她用十年才看清,婆家从没把她和女儿真正当成一家人。
林晓芸嫁给陈志远的那年,肚子里很快有了动静。两口子原本还想着,若是个儿子,家里长辈肯定高兴。可产检单一出来,白纸黑字写着女娃。婆婆杨桂兰听完,脸色当场就沉了,连饭都没吃几口,第二天一早就拎着包回了老家,走得干脆利落,像怕沾上什么不顺气。
孩子出生那天,她既没来医院,也没打电话问一句。后来林晓芸才从亲戚嘴里听说,杨桂兰在家族群里撂过:不是男孩,抱回来也没多大意思。
满月酒上,陈志远一边抱着孩子一边低声劝她:“我妈就是那一代人的老想法,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给你补个金镯子,算我替她赔礼。”林晓芸垂着眼,望着怀里那个软得像团棉花的小人儿,什么也没回。
她坐月子那阵子,日子几乎是自己一口口熬过来的。换尿布、烧热水、半夜起来喂奶,全是她一个人扛着。冬天的自来水冰得刺骨,手一碰上去,指尖像被针扎。陈志远就在旁边刷手机,听她忙得团团转,也只是丢下一句:“我不会弄,妈又不在。”
孩子快三岁时,突然高烧不退,脸烧得发红,体温一路往上窜。林晓芸抱着孩子往医院跑,陈志远正好在外地,电话打了半天也没人接。实在没办法,她只好求婆婆送床厚被子过来。
电话那头,杨桂兰一边磕瓜子一边说:“女娃子骨头硬,没那么金贵。我这会儿正忙着呢,给你小叔子家带孙子,顾不上。”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哭闹声。杨桂兰的声音立刻软下来,连哄带劝:“哎哟我的宝贝,别哭别哭,奶奶给你拿糖去。”
电话一挂,林晓芸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坐在医院走廊里,整整一夜没合眼。孩子一直哼哼着喊妈妈,她心口像被人攥住,疼得发紧,却连眼泪都不敢掉。
到了第六年,她在超市做理货,正好下班碰见婆婆陪着小叔子的儿子挑零食。那孩子一眼看中她购物车里的排骨,张口就要。
杨桂兰二话不说就掏钱:“称两斤最好的,给我孙子补补。”
结账时,杨桂兰又瞥见林晓芸袋子里那把打折青菜,鼻子里轻轻一哼:“日子都过成这样了,怪不得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林晓芸没接茬,推着车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家冰箱上贴着一张又一张女儿在幼儿园拿回来的小红花,老师总夸这孩子聪明、安静、学东西快。可这些,她从没跟婆婆说过。
说了也没用。那老太太眼里,女孩再懂事,再争气,也不值一提。
转眼到了第十年冬天,杨桂兰在楼道里摔了一跤,腿断了。小叔子一家谁都不肯接,最后还是被人抬到林晓芸门口。
陈志远站在一旁,声音发虚:“先照看几天吧,怎么说也是我妈。”
林晓芸正低头给女儿缝校服纽扣,针尖一歪,刺破了手。她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很:“行,一天两百,护理费另算。”
陈志远一下愣住:“那可是我亲妈!”
林晓芸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十年前那段聊天记录。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当年说我生的是赔钱货的时候,想过我是她儿媳吗?想过这孩子也是她亲孙女吗?”
那之后的日子,她照样送饭、换药、擦身,手脚利索,脸上却始终淡淡的。杨桂兰躺在床上,眼看着她给女儿扎辫子,动作熟练又温柔,忽然低低开口:“你……也给我梳一个吧。”
林晓芸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走过去,把她的白发慢慢拢好。
过了杨桂兰又试探着问:“你家那丫头,学习怎么样?”
“班里前几。”林晓芸语气平静,“上个月还拿了第一。”
屋里安静了很久。杨桂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几张现金:“拿去,给孩子买点书。”
林晓芸没伸手:“不用,我养得起。”
出院那天,小叔子来接人。杨桂兰坐在轮椅上,突然扭头骂道:“你媳妇连口热饭都不给我做,以后别指望我帮你们带娃!”
骂完,她又转向林晓芸,声音哑得厉害:“以后……让孩子常来看看我。”
林晓芸牵着女儿的手,没说话,也没回头。
下楼时,小姑娘仰着脸,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喜欢我了?”
林晓芸蹲下身,替她擦掉鼻尖上的灰,轻声回她:“别人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最要紧。”
回家的路上,陈志远发来消息,说他妈已经知道错了,让她别再记挂。林晓芸扫了一眼,直接把手机塞回兜里。
晚霞落在她们母女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林晓芸忽然觉得,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似乎就在那一刻慢慢松开了。不是原谅,只是不想再耗下去了。
现在女儿已经上小学,奖状贴满了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奥数奖、三好学生、阅读之星,一张接一张。陈志远偶尔提起想让婆婆搬来住,她也只淡淡回一句:“想来就自己来,别指望我去接。”
有些伤口拖了太久,早就结痂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她如今最放在心上的,是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