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那年,母亲骗她去照相馆拍照。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雀跃地跟着走,结果被送到了父亲手里。这就是何赛飞。
那件小裙子是母亲连夜改的,旧窗帘布拆下来,踩缝纫机踩到半夜。她记得母亲眼睛红红的,说是做新衣裳给她照相穿。小何赛飞对着镜子转圈,裙摆像朵喇叭花,她高兴得一路蹦跳,小手攥着母亲食指,掌心全是汗。照相馆的招牌她认得的,门口摆着大花瓶,可那天母亲没推那扇玻璃门,拐进了旁边弄堂。弄堂尽头站着父亲,母亲蹲下来给她整了整领子,说“跟爸爸去住几天”,然后抽出手指,转身走得飞快,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至今还在她耳朵里。父亲的手很粗糙,拉着她站在原地,她看着母亲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像一粒黑芝麻掉进人堆里,才明白照相馆是个谎。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裂个口子。可我后来看何赛飞演戏,演《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梅珊,那个唱戏的姨太太,眼风里全是刀片子,可转头对颂莲说“女人不就是个玩意儿”时,嗓音突然软下来,软得让人心揪。那种软,我觉得就是五岁那天的后劲,她把被骗那一刻的懵、不信、又不得不信,全揉进角色骨头里了。母亲为什么骗?那个年代离婚是丢人的事,父亲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母亲带着她活不下去,送还给父亲是唯一的出路。可出路是母亲的,不是她的。五岁的孩子不懂大道理,只懂“漂亮衣服”和“照相”都是幌子,最信的人拿最甜的糖裹了最苦的药喂她。
有意思的是,何赛飞从没在采访里哭诉过这件事,反而说“母亲给了我这条命,也给了我这条艺术路”。这话听着豁达,细想全是反讽。要不是被抛给父亲,她不会跟着父亲学拉二胡、唱样板戏,不会考进岱山越剧团,不会练出一身硬功夫。父亲的严苛近乎残忍,拉琴时音不准就拿筷子敲她指节,敲肿了接着拉。可她在自传里写,那些敲打的疼,比母亲转身的背影好受多了,疼是实在的,骗是空的。空的东西填不满,她就拿戏来填。越剧里的祝英台、杜丽娘,一个个为情生为情死的女子,她演得比谁都真,因为她在台上可以把“被抛下”变成“我选择”,把“骗局”变成“契约”。
我常想,要是那天母亲真带她拍了照,照片里笑得像朵花,然后回家继续过拮据日子,何赛飞还会成为何赛飞吗?大概率不会。艺术这行当,往往不是甜水养出来的,是咸的涩的,是眼泪泡过又晒干的。她后来演《孝庄秘史》里的海兰珠,那种患得患失、那种被命运推着走又拼命抓住一点爱的劲儿,活脱脱就是五岁照相馆门口的她自己。观众看得落泪,却不知道她连那场戏的走位都改了三遍,她非要加一个回头看的动作,导演说多余,她坚持,说“一个人走远的时候,后脑勺也是有台词的”。那个后脑勺,就是母亲的背影在她记忆里反复重放之后,长出来的本领。
我不觉得她原谅了母亲。原谅这个词太轻了,她做的叫“消化”。像吞下一块棱角分明的玻璃,胃液里滚几十年,磨成珍珠粉,再一口一口吐出来抹在戏服上。她给母亲养老送终,端屎端尿,但很少单独跟母亲待在一个屋里。有次采访记者问她恨不恨,她笑了一下,说“恨是恨过的,但恨完了还得活,活就得活得有样子”。那个笑,嘴角往上扬,眼睛没弯,我盯了那个画面很久,觉得那才是真实的人。影视剧里动不动就“我原谅了”“我放下了”,骗鬼呢。放不下的,只是不再举着而已。
现在她七十多了,上台前还自己化妆,一笔一笔描眉,慢得很。有人催她,她说“急什么,当年照相馆都没照成,现在每化一次妆都是给自己补拍一张”。这话里带刺,也带糖。她把一辈子过成了漫长的、自导自演的重拍,镜头里没有母亲骗她的那个下午,但每个眼神都在跟那个下午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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