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娶潘金莲,拢共花了三十两上下。王婆的跑腿钱加上几件衣料首饰,就这么多。
孟玉楼过门带了什么?一张南京拔步床、四口描金箱柜、妆花缎子蟒衣,还有几百两现银。李瓶儿更不用说,光是隔着墙往这边偷运的细软珍宝,西门庆就搬了好几夜。
潘金莲进西门府,是满府妻妾里头唯一一个空手来的。
她屋里那张螺钿床、那几床锦绣被、身上穿的妆花蟒衣,没有一件是娘家陪送,全是她在床上、在席间、在争宠的缝隙里一件一件现挣出来的。
我后来重翻崇祯本,细细看她每一次发狠之前那几回的处境,发现一个挺瘆人的规律——潘金莲每回下死手,都刚好发生在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是的那个节骨眼上。
说宋惠莲那回,宋惠莲跟西门庆在灶上偷情,趁着烧猪头的工夫搂着脖子撒娇:“你把我家那个打发出去,我给你做第七个老婆。”潘金莲在窗外听见了。书里写她“气的在外两只胳膊都软了”。
她气的不是男人又乱搞,西门庆睡过的女人能凑两桌麻将,要挨个气她早气死了。她气的是宋惠莲敢提“第七个老婆”——一个刚爬床上来的仆妇,张嘴就要跟她平起平坐。
可她能怎么办?孟玉楼有钱,被冷落了关上门念佛,吃穿用度一点不少。李瓶儿有钱,气病了银子流水价花出去请太医,西门庆还得赔着小心哄。
潘金莲什么都没有,她跟西门庆讨一件李瓶儿穿剩的旧皮袄,西门庆先骂一句“贼淫妇,单管爱小便宜儿”,然后才硬着头皮去跟李瓶儿要。后来李瓶儿死了,她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值六十两的貂鼠皮袄,还得趁西门庆高兴的时候,又是唱曲儿又是敬酒,才磨到手。
你想想,一个正头娘子,要一件死人剩下的衣服,得靠卖艺。
她这辈子都在爬一座根本没有楼梯的塔,能攀住的只有西门庆。可这靠青春和肉体维持的本事,保质期短得让人心慌,所以一看见宋惠莲她就发狂。宋惠莲比她年轻,比她不要脸,而且同样一无所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惠莲就是几年前的她自己。她能取代别人,人家就能取代她。
后来如意儿、王六儿、林太太,每冒出来一个,她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一圈。书里反复写潘金莲半夜“拦着西门庆不让他往前边去”,喝醉了酒就骂“贼没廉耻的货”——这不是争风吃醋,这是一个什么固定资产都没有的女人,在严防死守她唯一的那张饭票。
最狠的招数全用在了李瓶儿母子身上,官哥儿满月那天,府里张灯结彩,各路官员送礼,西门庆穿上官服满面红光。潘金莲一个人缩在房里,书里写她“拉着脸,一声儿不言语”。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瓶儿生了儿子,等于拿到了永久饭票。自己呢,连临时饭票都算不上,是日结。
所以才有了雪夜弹琵琶那一段。
大雪天,她故意把角门敞着,裹着被子弹琵琶等西门庆。人冻得直哆嗦,嘴上却说“我不为别的,只为这口气”。等西门庆真来了,她“喜的忙跑过来接着”。明朝的雪夜有多冷,裹多厚的被子也挡不住,可她不敢关门。关了门,今晚的饭票就可能去了别人房里。
后来官哥儿被那只雪狮猫吓得惊风而死,李瓶儿血崩而亡。潘金莲赢了,斗倒了最有分量的对手,接下来该轮到她享福了吧?
西门庆死后,吴月娘让薛嫂把潘金莲领出去卖了。卖了多少钱?书里记得精确——105两。
活着的时候,一件六十两的皮袄她得舍了脸皮去讨。死了被卖,身价反倒比嫁进来时翻了三倍。可这笔银子一文钱也落不到她手里。
当初西门庆梳笼李桂姐,一回就花了五十两;包占郑爱月,打头面做衣裳,银子使得跟淌水似的。潘金莲精打细算、吃醋撒泼、谋财害命,十几年腥风血雨挣下来的全部江山,拢共不过一件貂鼠皮袄、一张螺钿床、几套衣裳头面。折成银子,超不过二百两。
这就是西门庆府里最“恶”的女人的全部身家。
所以翻遍《金瓶梅》,我找不到一个纯粹的恶妇潘金莲。我只看到一个被彻彻底底物化、也彻彻底底把自己物化了的底层女人。她从武大郎的炊饼摊走到西门庆的象牙床,看着像跨越了阶层,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典当自己——青春,肉体,良知,人性,一点一点当出去,换回来的那点东西,还不如清河县一个普通青楼女子的出场费。
她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其实只是换了一条更粗的锁链。她耗尽一辈子去争的,不过就是成为一件更贵的商品。
金瓶梅 小说 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