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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金瓶梅》的时候我留意过一笔账。 西门庆死后,家里人拢了拢他生前那些乱七八糟

看《金瓶梅》的时候我留意过一笔账。

西门庆死后,家里人拢了拢他生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开销——给官员行贿、给女人盖房子、铺生意摊子,银子花出去1347两。可他咽气那会儿,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预备。

1347两买来的命,最后死在自己开的生药铺前头,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荒诞。

政和七年,1117年,一个叫吴神仙的算命先生来西门庆家。看了西门庆一眼,撂下句话:“不出六六之年,定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丧。” 这话写在第二十九回。意思是你活不过三十六,死相还特难看。

当时西门庆正刚娶了第六房妾李瓶儿,生了儿子官哥,生意也顺风顺水。听到这话他也就笑笑,没当回事。后来回头看,这大概是全书最准的一次天气预报,可愣是没一个人带伞。

西门庆死在政和七年正月二十一,才三十三。吴神仙说的“六六之年”是虚数,没精确到个位,但“呕血流脓”这四个字,准得跟验尸报告似的。

要说他怎么死的,绕不开一个胡僧。

第四十九回,西门庆在永福寺碰见个长相怪异的和尚,“豹头凹眼,色若紫肝”。他请胡僧好吃好喝了一顿,临走对方送他一瓶药,叫“神佑丸”,一百粒。胡僧嘱咐得特清楚:每次只一粒,不能多,用烧酒送下。

你注意这个剂量,一粒。

第七十九回,他从情妇王六儿家喝得醉醺醺回来,潘金莲趁他迷糊,把三粒药一股脑给他灌下去了。三倍剂量,还用酒送,这不往死里作吗。

原著写他服药后的症状特别细:“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冒将出来,犹水银之泻筒中相似……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出来。” 我读到这儿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什么道德训诫,是一个现代医学词儿:**异常勃起。这玩意儿持续几个小时不退,组织坏死、尿道撕裂、失血性休克,全对得上。胡僧那句“每次只一粒”,现在咂摸起来,跟三甲医院大夫黑着脸交代医嘱一个味儿。

不过你要觉得他是爽死的,那真小看兰陵笑笑生了。

西门庆死前三天,身子已经崩了。

正月十八,他从王六儿那儿回来,腿就软了。正月十九去衙门上班——他是清河县提刑所理刑副千户,正经五品武官——站都站不稳。回到家就喊腰子疼,这明明是肾在求救。

他自己就是开生药铺的,铺子里人参、鹿茸、麝香啥没有?可临死那几天,他一味药都没用上。不是没药,是他压根没觉得自己会死。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提过一嘴,明代市面上那些壮阳药,多含金石燥热的东西,短期催情,长期催命。西门庆长年累月吃这类玩意儿,肝肾早就掏空了。潘金莲灌下去的那三粒神佑丸,不过是最后一道催命符。

还有更魔幻的,是他死后。

他咽气那会儿,正妻吴月娘正搁产房生孩子。人刚凉,他最信任的伙计韩道国,正卷着他一千两银子的货在扬州快活。小妾李娇儿,悄没声偷了五锭元宝,回头就去重操旧业开妓院。他那个铁哥们应伯爵,转身投靠了下一个金主张二官,还把人家的小妾名单抄了一份,当投名状献上去。

他用银子堆出来的那个世界,一秒钟都没为他停留。

说到底,弄死西门庆的是三样东西:潘金莲那三粒药是直接原因,胡僧给的药是颗血管炸弹,但根子在他自个儿。身体早就在喊停了,腿软、腰疼,信号一个接一个,他全当没听见,继续纵酒纵欲。

这跟什么“恶有恶报”的宿命论没半毛钱关系,纯粹是身体不想再替他买单了。

他开了一辈子生药铺,卖了一辈子药,最后成了自家铺子里唯一救不活的病人。

我觉得这结局,比《水浒传》里武松劈头盖脸那一刀,要残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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