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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上有朋友质疑,《八王之乱》中关于 索靖 的政治立场,与一些公开资料不一样

“豆瓣”上有朋友质疑,《八王之乱》中关于 索靖 的政治立场,与一些公开资料不一样,问是否是搞错了?十分高兴有朋友看书看得这么细,答疑时话痨症发作,又写得太长了请各位朋友到“豆瓣”上去打打分,替我捉捉虫,团揖!

--------------------------------------------瑚琏君 问:一点自己的读书疑惑。本书 406 页提到“河间王以老臣索靖为游击将军”。但查阅相关资料,都说明索靖是朝廷任命的。作者是否把朝廷重臣误解成了河间王的打手?尤其是后来索靖成为举世闻名的书法家,在“字因人贵”的古代,一个反贼的臣子应该不会有这么好的评价。所以,我个人认为作者此处有错误,特此存疑。

答 瑚琏君:

这位朋友看书好细,关于索靖的立场,书中确实与百度上的不一样,双方分歧来自《晋书.索靖传》中的这段话,写得模糊不清:“太安末,河间王颙举兵向洛阳,拜靖使持节、监洛城诸军事、游击将军,领雍、秦、凉义兵,与贼战,大破之,靖亦被伤而卒,追赠太常,时年六十五。后又赠司空,进封安乐亭侯,谥曰庄。”在这当时仔细斟酌过的,联系上下文,认为索靖的立场应是河间王一方的,理由如下:

一、《索靖传》中这段话的上文是“元康中,西戎反叛,拜靖大将军梁王肜左司马,加荡寇将军,屯兵粟邑,击贼,败之。迁始平内史。及赵王伦篡位,靖应三王义举,以左卫将军讨孙秀有功,加散骑常侍,迁后将军。”——可知,赵王篡位时,索靖担任始平内史(相当于始平太守,因为有始平封国,所以称内史),始平郡是武帝泰始年间从扶风郡分出来的,可知,所谓“靖应三王义举”,索靖响应的是镇守关中的河间王

二、这段话中说索靖“领雍、秦、凉义兵”,从这个“义”字,可以知他麾下的兵是从关中、陇上、河西等地募来的。索靖出身敦煌索氏,是河西地区的豪族,自己声望也高,募集一支军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结合当时情形,河间王联合成都王,向洛阳的长沙王发难。关陇、河西都在河间王的后方,倘若索靖是站队长沙王、与河间王交战的,那他应该如刘沈一样,去抄河间王后方的长安,战场应该是在关中,不可能“使持节、监洛城诸军事”——相比之下,索靖站队河间王,从家乡募集军队去进攻洛阳,被河间王任命为“使持节、监洛城诸军事”显然合理得多

三、有没有可能,索靖提前募集了一支军队,驻扎在洛阳,河间王来攻时,保卫洛阳,被长沙王任命为“使持节、监洛城诸军事”呢?这种可能性应该是没有的:1、募集军队花费巨大,一般都是有了具体的战略任务才会征募的,不可能募兵做常备军;2、而且,一个异姓臣子,募集军队,驻扎京师——这种话听着就透着不合理,对吧?!

四、《索靖传》的后面,是他小儿子索綝的传记,按《索綝传》,索綝“俄转太宰参军,除好畤令,入为黄门侍郎,出参征西军事,转长安令,在官有称。”西晋时担任过太宰的,前后依次是安平王司马孚(265-272)、何曾(278)、汝南王司马亮(291)、梁王司马肜(300–302)、河间王司马颙(304–306),前三人时间不符合,索綝担任参军的那个太宰,要么是梁王司马肜,要么是河间王司马颙。索綝死于316年晋愍帝出降时,生于哪年?史书无载。索靖生于239年,“元康中,西戎反叛,拜靖大将军梁王肜左司马”,是梁王故吏,到了永康元年(300)梁王担任太宰时,索靖60岁出头,虽然索綝是他五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但在当时,应该也成年了,所以索綝这个“太宰参军”,有一定概率是梁王司马肜。但是问题来了:太安元年(302)五月,“侍中、太宰、领司徒、梁王肜薨”,索綝这个“太宰参军”最迟做到这个时间点,尔后“除好畤令,入为黄门侍郎,出参征西军事,转长安令”,好畤、长安,都在河间王的地盘上,很难想像索靖募集军队在洛阳与河间王打仗,儿子在河间王的地盘上安心做官。而且,根据西晋官制,“四征镇安平”品级虽然一致,但其实是有高低的,以西为例,征西最高、镇西次之、安西再次之、平西又次之,元康末年河间王出任关中的时候,《惠帝纪》里说“北中郎将、河间王颙为镇西将军,镇关中”,而《河间王颙传》里却说“九年,代梁王肜为平西将军,镇关中”,《惠帝纪》里又说“三月,平东将军、齐王冏起兵以讨伦,传檄州郡,屯于阳翟。征北大将军、成都王颖,征西大将军、河间王颙,常山王乂,豫州刺史李毅,兖州刺史王彦,南中朗将、新野公歆,皆举兵应之,众数十万”——由此可推断:1、河间王刚出任时,可能是平西将军,后来晋升为镇西将军,随后又晋升为征西大将军;2、《晋书》关于这几个官职的记载,非常不严谨——所以,索綝还担任过河间王的参军,倘若河间王是索綝的杀父仇人,这是否太不合理了?

五、《索靖传》后面的话更不合理,“及成都王颖劫迁惠帝幸邺,颖为王浚所破,帝遂播越。河间王颙使张方及綝东迎乘舆,以功拜鹰杨将军”——如果说河间王是索綝的杀父仇人,那么张方就是直接动手的凶手。索綝是个快意恩仇的人,“尝报兄仇,手杀三十七人,时人壮之”,却与仇人共事,是否太不合理了?

六、但是,倘若索靖、索綝一开始就是站队河间王的,那么,上述的一切不合理都将迎刃而解:1、《索綝传》中“俄转太宰参军”中的太宰,不是梁王,而是河间王,只是由于《晋书》惯有的不严谨,将次序颠倒了,河间王是先成为“征西大将军”,后成为太宰的。索綝其实是两度成为河间王的参军,两次都是与索靖一起,父子从军。第一次是讨伐赵王伦,索“靖应三王义举”,索綝“出参征西军事”;第二次是打长沙王,河间王“拜(索)靖使持节、监洛城诸军事、游击将军,领雍、秦、凉义兵”,索綝“俄转太宰参军”——河间王是在长沙王死后,才担任太宰的,但是记下这条史料的人,将这几个月的讹误抹平掉了2、按西晋制度,外出领兵者,里要有至亲充当任质。比如《刘弘、陶侃传》中,陶侃在外领兵,“侃遣子及兄子为质”,“遽遣子洪及兄子臻诣弘以自固。弘引为参军,资而遣之”——所以,索綝所谓的“参军”,实际就是到河间王那儿,做父亲的质子,以体现索靖的忠诚

七、从索靖的生后事,也可以看来,索靖其实是河间王、成都王阵营的。按《嵇绍传》“河间王颙、成都王颖举兵向京都,以讨长沙王乂,大驾次于城东。乂言于众曰:"今日西讨,欲谁为都督乎?"六军之士皆曰:"愿嵇侍中戮力前驱,死犹生也。"遂拜绍使持节、平西将军。属乂被执,绍复为侍中。公王以下皆诣邺谢罪于颖,绍等咸见废黜,免为庶人。”可知,当时忠于长沙王的臣子,在长沙王死后都被清算,“咸见废黜,免为庶人”,而索靖“追赠太常”,可知他是属于胜利者阵营的。(“后又赠司空,进封安乐亭侯,谥曰庄”,这是后来的事情,与我们本次的议题没有关系,是索綝在晋愍帝时期位高权重,替父亲争得的名誉)

八、长沙王的历史形象,其实是变化的我们今天的观念是同情长沙王的,但在两晋并非如此。长沙王的谥号是“厉”,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恶谥,“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长沙王获得如此恶谥的主要原因,是他擅杀了齐王。齐王冏虽然骄纵,但真算不上大恶。两晋一直记着齐王“唱义元勋”的功劳,惠帝永兴初(成都王掌权)、光熙(东海王掌权),怀帝永嘉年间,东晋孝武帝太元年间,都有对齐王的追封、续嗣等等而长沙王在两晋则被盖棺定论,获得恶谥“长沙厉王”(他同母兄长司马允则获谥“淮南忠壮王”,这明显好听得多)。而我们今天同情长沙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唐初的《晋书》修撰团队,其实也同情长沙王。《长沙王传》,史臣曰:“长沙材力绝人,忠概迈俗,投弓掖门,落落标壮夫之气;驰车魏阙,懔懔怀烈士之风。虽复阳九数屯,在三之情无夺。抚其遗节,终始可观”,赞曰: “长沙奉国,始终靡慝;功亏一篑,奄罹残贼”——说得都是好话。因为同情长沙王,唐初的《晋书》修撰团队将一些不利于长沙王的史料隐掉了。比如说,我们今天读《晋书》可以读到张方的军队吃人肉,《惠帝纪》“方掠洛中官私奴婢万余人而西,军中乏食,杀人杂牛马肉食之。”但实际上,当时双方军队都已经沦落到吃人肉的地步了。荀绰《晋后略》记载了“成都王围京邑,城中鱼肉无出,营巷卖死驴马肉,杂死人肉卖之”——荀绰当时被围在洛阳城中,这算是第一手史料,可信度是很高的,而且逻辑上也很合理,但是唐初修《晋书》时,并没有采用另外,长沙王举着皇帝到处打仗的行为,在我们今天看来似乎一种高明的策略,但在帝制时期的某些人看来,这是无法容忍的行为——这特么的就是将皇帝当盾牌使呀!如果是个忠诚的臣子,怎么忍心做出这样的事情,让天子亲涉险地呢?

九、河间王、成都王起兵,理由是 清君侧,诛羊玄之。这场内战,双方都是官军,若是以第三方角度,是无法定性谁是“贼”的。《晋书.索靖传》中竟然称奉天子的长沙王为“贼”,可知这条史料的原始来源,是河间王一方或者可能就是索氏后人的手笔。修撰《晋书》时,史官没有觉察,一不小心就录进去了。《晋书》中这种立场、人设相互打架的讹误是比较多的,也是我们读史的时候,需要仔细辨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