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金瓶梅》第十八回,老惦记着西门庆那本账。
他派人上东京给蔡太师送礼,礼单写得明白:白银五百两,另有锦绣蟒衣、金银珠宝。随手按万历年间的米价估一下——〔一两银子大概相当于今天八百到一千块,这五百两少说也是四五十万,加上珠宝,总价轻松过百万〕。
可你再看他闺女西门大姐。同一回里,这姑娘嫁陈敬济,嫁妆多少?书里一个字没提。
倒是后来陈洪这边出了事,陈敬济带着大姐来投奔,西门庆把陈家带来的“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注意这个“都”字。等于是人进门,钱先进了老丈人兜里。往后陈敬济在西门家干什么?“起早睡迟,带着钥匙,与伙计查点出入银钱。”
这哪里是女婿,这就是个带钥匙的打工仔。西门庆自己还说过一句特实在的话:“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听起来好像拿女婿当儿子,可他临死托孤,铺子五千两、绒线铺六千五百两,一桩桩安排得清清楚楚,全是自己的买卖,没大姐两口子一个子儿的事。说白了,女婿不过是拿一纸婚约锁在店里的职业经理人。
这场东京行贿,起因是西门庆的政治靠山杨戬倒了。亲家陈洪连夜送信,说上头要拿人,“东京关下文书,坐落府县拿人”,西门庆一听“魂飞天外”,马上关门歇业,派人星夜进京。走的蔡太师的路子,托到尚书李邦彦,礼一收,大笔一抹,案卷上“西门庆”改成“贾庆”——〔姓一改,事儿就消了〕。来保这趟差,来回只用了半个月,比现在好些审批都快。
你看这多顺溜,顺溜到让人发寒。
花四五十万打点关系保自己的命,眼皮都不眨一下;可嫁女儿呢,嫁妆省了,顺带连陈家的家底都吸进来。这不是粗心,是精到骨子里的算计。而且作者偏不让你只看一面,笔一转,给你看西门大姐。这姑娘在全书里安安静静,像个影子。她爹拿她当政治联姻的抵押,政治风向一转,她又成了累赘。后来西门庆一死,陈敬济对她拳打脚踢,逼得她一根绳子吊死了。
最扎眼的是,这两条线差不多是拧着写的。那边来保怀揣巨款上京,打点、改名字、保命,一气呵成;这边西门大姐被丢在角落里,一点一点耗干。一条线金光闪闪,一条线灰扑扑,两相对照,西门庆那本账突然就显得特扎心。
还有陈敬济“见娇娘销魂”那段。
他头回见潘金莲,那场景书里写得香艳——〔“半露酥胸”,“神魂飘荡”〕。可我后来再想,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陈敬济好赖是东京官宦子弟,如今寄人篱下,天天被老丈人当伙计使,他勾搭小丈母娘,更像是在这憋屈透顶的大宅里,用最不管不顾的法子证明自己还算个人。潘金莲呢?主动抛媚眼、捏脚、递酒,看着是她掌着节奏,可她一辈子没踏出过这宅子一步。
他俩那点情欲,说到底不过是笼子里头的扑腾。
西门庆临死可能还在为自己的算盘得意。他不知道,蔡太师那边改个假名字能用钱摆平,可他扔出去的女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了。
他的账本上什么都有,唯独没他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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