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马湛蓝海域深处,阳光勉强穿透水面。克里斯蒂娜正将手探入礁鲨口中,小心翼翼地旋除锈钩。刚刚呼出一口浊气准备回返,几个巨大黑影悄然无声地近身围拢。
然而接下里发生的一幕并非预想中的致命袭击,恰恰相反——为首的鲨鱼静静地张开巨嘴,分明在默默等候她出手。正是这一次刻骨铭心的遭遇,促使这位潜水女性将余生付诸守护深蓝。世人口中所谓的“鲨人”,便这样在深水与血沫间逐渐传开。
距离海面约二十米处,水流微寒刺骨。眼前这头成年加勒比礁鲨,吻部微张。口腔内部血肉模糊,一枚倒刺钩死死咬紧软肉,创面脓肿发亮。
她没有穿防咬衬甲,甚至未佩戴简易手套,就那样把手掌递进了野兽般的力场之内。
父亲是军人,童年在非洲旷野度过,之后在海边一待便是许多年。她早就明白这类“水中霸主”最敏感的区域在哪里。轻轻抚按某些神经丛落,能引起短暂的反射性静默。但这需要远比文字记载更多实践去试错。此刻,她得赌一切自己懂的全在手上了。
深海洋流推搡着她的身体。钩子刺穿了上颚最坚硬处。稍微动疼些,便足以引发剧痛痉挛及反噬性闭颚。那时她会被氧气迅速拽向水面。在海底数十米做这件事,宛如徒手摘野火。时间在水流里无声渗过八分钟。每扭动一点,血丝便在面镜边弥散。
锈斑与腥气混成暗红色团雾,不断吸引远处未知存在缓缓靠近。终于,铁钩最后一点锈渣离开了口腔,在血水浸染下浮起一小片浑黄晕状。
她几乎虚脱,正想上浮。那头成年猎手依然滞在她对面不远处,头部平举,似乎凝神辨认。
未几第二道、第三道厚实影子飘来。一条约两米长,第二条约稍矮些。
它们缓缓并排悬游,在克里斯蒂娜面前如患者问诊次序般轮流张口。每一张泛着薄膜的口中,都卡着人类随意弃置于海间的残败丝线、崩缺尖锐残钩。有的钩身已覆盖细薄石灰壳,显然已许多年。
这一刻,没有猎捕者与牺牲对象,只有疼痛生命对另一生命的朴素信任。
最深入咽喉的老钩几乎与新生喉茧长在一处。她只能把手伸入近乎盲拽状态。中途那条重伤鲨鱼痛得全身筋节抽甩,尾鞭抽中她的脊背。背后铝瓶立刻凸下一整片长凹痕迹。最后摘出一枚长钩已是又过去一小时多的事情。
她的战术手套完全透湿,指皮皱起、染满污紫,但那群鱼终是干净了。
伤口淌着的淡红雾散了,那五七条鲨鱼并无散去离去,反倒围着她在浅光里绕游片刻,领头者甚至以冰冷而滑润的吻端,轻触过她摊平的手腕。
再后来它们慢慢排列成队,保持距离缓慢随行浅海,像送一位久识友人到岸边礁石边沿一般,目送气息稍稳的她浮上光照可见区,才隐入回廊般的深水。此一幕,在她后来数十年讲述中成了开头也是最重要的核心片段。
将近三十年间,她一次次以呼吸器探底下扎。一双人掌共处理了300多枚渔钩、残钩、破尾钓饵铁头。
她与海洋学家们长期协同收集到的大量生物痕迹与移动信息,也成为关键数据依据,促使巴哈马政府在2011年作出决议:正式全水域立法划规国家级鲨类禁区。
人类爱给很多事物盖印命名,那些冷血符号常附于猛兽形象。电影特效下嗜血噬船的怪巨兽之下现实的底层生命,更多是一面被生锈钢筋戳裂口,一面还得继续在浑水游动求存的苦命者。
当不夹杂征服索求的手第一次替它们取出人类遗留的创口利器时。连最冷漠的掠食体系中生命亦能读懂最简单回应语言:容忍、托付乃至回身看顾。
若谈真正给海洋与其中万灵烙上长久难结痂伤口的根源,其来源往往非常平庸,是些钩钩缠缠随手丢弃动作本身,而平息它的,并不靠任何庞大科技,竟只凭耐心得当的那双手与那颗诚朴愿意倾听理解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