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恨·脱北者的自白》
【快一点最慢】小时候看《东游记》,上位神仙点化八仙各自有一缺点需克服,我只记住了何仙姑,她的缺点是“妄”——我也有何仙姑同款缺点。我好像总是急哄哄地比别人先准备,但总比别人慢一步理解世界。读研的时候导师让我读《社会学的想象力》和一些吉登斯、韦伯的书,没怎么读。读博的时候要做这些书的导读,那时候没有AI,终于还是面对,生啃了下来。研究生时期要是读了,想必也不会这么费劲。读研的时候导师带着发文章以为理所当然,来北京后才知道有人带这种事并不会均等地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每个阶段中;也是读博后才知道学术界的门阀制堪比曲艺界,一个宗师的名字比我自己打磨三年好用很多。以及,危机感让我在硕士还没毕业就最早申到博士,却因为第一个博士退学而成为最后一个毕业的人。最近才明白走得快的我总是慢半拍的现实。我的速度一直很快,但我的世界大模型一直更新得很慢。
【双标的我】刚来北京的我不理解学校明明是多园区互通的,每天会有几千人从几个校外园区汇聚而来,为什么还要七天三检,讽刺这是“用频繁的验孕来避孕”;也不理解为什么像开题答辩这种事情,学生要给老师买水果鲜花咖啡点心来哄着他们做一件他们份内的事,我会直白地说“这是他们的工作,government already paid for that”;更不理解有同学会以“能想到去这样做”而开心,并期待一句“哇你真会来事儿”。直到论文答辩准备的花果点心已经快成为军备竞赛。包括我在酒桌上坚决不喝酒,像个坚决卖艺不卖身的艺伎。到第四年的时候我终于学会那些祝酒词,也大约了解什么是主陪副陪二陪三陪,我也分不清自己那些祝酒词里到底有没有实话,就像小姐演到情深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客人有几分真心。这些“做人”“做事”“人情世故”的“道理”,是我来北大才修完的。但我是什么很有原则的人吗?我来北京逆行和闯红灯的次数比我读过的论文还多,一份作业被我随便改改交给好几门课这样的事我也做得出来,为了答辩能安全通过水果鲜花咖啡点心我一样没少买。我确实因为被北京录取才能在北大读书,才能在微博频繁提及北大来满足我的虚荣。我抱怨,我享受,我痛苦,我满足。我像短视频常拍的“忘记自己嫁给金钱”的拜金女,抱怨关起门来要面对一个掉光牙的河童,却忽略自己初心并不老实。我常以理想主义约束北京、挑剔这个环境,却宽纵自己去做那个权宜的人。
【不关上海的事】自我离家,上海就更多地调节了我对大城市的期待。更具体来说,上海更多地纵容了我对单边理想主义的坚定,它提供了一个继续做自己的土壤。我很担心让人觉得,一个兰州人来北京居然也会有culture shock,居然只是因为在上海读了个研。这行为很像那些在上海装松弛的人,而他们最不松弛。但其实我在上海时也常起龃龉,被学校查电器我会用“我为什么要遵守你的规矩,你制定规矩时候又没问我”,自以为玉娇龙式的还击学校端走我正在煮方便面的小电锅;我会和插队的老师对骂一整个通勤车“别插队”“?我是老师”“老师你还插队,你哪个院的”,并顺带着收拾被逗笑的同学们“笑什么笑他敢插队都是你们惯的”。我被北京冲击,或许与上海无关,我在兰州时就是一个横冲直撞的人,财务处的老师看到我会赶紧收起她那个永远涂不够的护手霜,档案办的人会因为我一个电话三分钟内找到被他们弄丢的档案。其实一直没有变,我的理想主义还保持着90后被意林文学、英专生被末代美国梦、和满大街的“自由民主公正法治”侵染后的天真。但我现在学会闭嘴,上海给过我自己做自己的机会和土壤,而北京不会惯着我。不知道是年龄使然,读《马来人的焦虑》《剑桥中国史》之类人类社会结构之宏大和个人命运之渺小的书使然,学会反思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使然,还是北京把我重新改造成了一个“聪明”人。
【论普通】在上海读博的几乎每一节课,我们都会听到“博士毕业率只有不到60%,你们班至少有一半毕不了业”,当时这句话根本吓唬不到我,以我当时的心性,我满脑子只有“哪怕只有一个人能毕业,那个人也只能是我”。但,大约在北京的第二年,我开始用“有大量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的经验”来安慰自己,像好学生怕自己考不好用“我根本没复习”来挽尊。结局似乎确实又选择了成为最普通的个例,我选择去高校教职。我居然真的痛苦地、像个普通人一样痛苦地完成了博士论文,而非一路坦途地、特殊地、舒舒服服地完成,我普通地生病、普通地坚持、最后去往一所普通地院校成为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像绝大多数离开北京的普通人,普通地失望着,普通地批判着。甚至中间去看病,被医生说你这个症状很典型,安全地、普通地气笑了。
【两次嫁人】读博像嫁了两次人,不是结婚,是嫁人。和导师的关系像在上世纪嫁了一次人。在旧社会,一个妻或者妾,所有权力和未来所得,都来自丈夫和丈夫所在的这套权力系统。我无法忤逆,不敢“仰天大笑出门去”,看他用曾经会被我判定为教学事故的词“批评”同学,我会觉得像小妾2号观摩丈夫处罚小妾1号。我突然史无前例地理解旧社会妻妾的处境。另一次是嫁人是宿舍生活。我的室友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他安静,有秩序感和边界感,不抽烟,不外放,早出晚归,足够善良,足够冷静,甚至足够细心,能发现我在亲人离世后的异常等等。但他也像新世纪的丈夫一样,不知道垃圾不会凭空消失,垃圾桶不会自己穿戴好垃圾袋,地面不会每天自己变得清洁。以干净和安静论,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室友了,这或许也是中国“丈夫”市场里最好的那批货了。但我也突然理解上野千鹤子的《无薪主妇》在说什么,也理解我妈对我爸“酱油瓶倒了不也不扶”的歇斯底里。
【我真的会谢】北京可能不好,北京人和北京的人却很好。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好的行政老师们。不论他们是因为北大永远处在放大镜观摩中而时刻处于战战兢兢,还是北大学生实在难以对付,还是说他们本身人品素质绝佳,论迹也论心的说,我遇到的行政老师们都非常好,耐心(他们出身都很好,而聪明人还有耐心本身就是异常难得的),共情,足够的善意和行政机器盖不住的人性善意……好到我悲观。
【致恨】致谢发在朋友圈,这些怨言就发在这里。感谢与怨恨都在,才让我在离别时刻心情复杂。以上这些散碎的怨恨无法被我以“形散神不散”的主线串联,但却凑成了在北京读博对我的永久性创伤障碍。这些永久性创伤让我无法重燃曾经的火花,甚至觉得喜欢北京的朋友是在叶公好龙。北京以痛吻我,我五音不全,只好报之以小作文。不过遗憾、怨恨或者感谢,北京终于还是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虽然北京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