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35年，一个二十六岁的皇帝被太监指着鼻子骂："我立你当皇帝，你却要杀我，是活腻了吧？"更讽刺的是，这位皇帝后来亲口承认——自己连亡国之君都不如。周赧王、汉献帝好歹是被诸侯控制，而他，被家奴拿捏。

这位皇帝，叫李昂，唐文宗。

他不是昏君。恰恰相反，他即位后裁撤宫女三千人，罢免冗官一千二百余人，一心想当个中兴之主。但他面对的大唐，早已不是李世民时代的大唐了。自安史之乱后，宦官集团一步步把手伸进了军权。掌握禁军的太监们，能杀皇帝，也能立皇帝。文宗的哥哥唐敬宗，就是被太监刘克明一刀捅死的。而文宗自己能坐上龙椅，也是另一帮太监——王守澄、梁守谦带兵杀了刘克明之后，把他硬推上去的。换句话说，这个皇帝，从第一天起就是太监选的。

文宗心里憋着一口气，但他不傻。他知道硬来必死，所以选了一条暗线。他找到两个人——李训和郑注。这俩人妙就妙在，他们本身就是大太监王守澄推荐入朝的，宦官们根本不会怀疑他们。文宗先提拔了跟王守澄不对付的太监仇士良，把王守澄架空，接着赐毒酒送王守澄上了路。第一步，完成。

但干掉一个王守澄，权力又落到了仇士良手里。文宗和李训、郑注密谋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借王守澄下葬之日，由郑注率精兵入京，趁宦官们集体出席葬礼时一网打尽。这计划本来天衣无缝，但李训起了私心——他不想让郑注独吞首功，决定提前动手。

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长安紫宸殿早朝。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上奏：左金吾仗院的石榴树上，昨夜降了甘露，乃天降祥瑞。李训立刻建议文宗亲自去看。文宗移驾含元殿，先派宰相们去查验，回报说不是真甘露。接着，文宗"顺势"派仇士良和鱼弘志带宦官们去核实。

这就是陷阱。韩约早已在左金吾衙门里埋好了刀斧手，只等仇士良一进门就动手。但关键时刻出了岔子——韩约紧张得满头大汗，神色慌张。仇士良是什么人？在宫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一眼看出不对劲，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起帷幕，露出了里面全副武装的伏兵。仇士良转身就跑。韩约的人想关门，但仇士良冲着守门的兵大吼一声，那些兵吓得愣住了，门没关上。

仇士良和太监们疯了一样冲回含元殿，一把抢过皇帝的御轿就往宫里拖。李训在后面追，一把拽住轿子喊："臣还没汇报完，陛下不能走！"但太监郗志荣一拳把李训打翻在地，轿子被拖进宣政门，大门轰然关闭。

门外的金吾军和府兵虽然砍死了十几个落单的太监，但已经挡不住大局。门里面，仇士良调出神策军五百人冲出来，见穿官服的就砍。长安城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宰相王涯七十多岁了，跑到一家茶铺里被抓。仇士良严刑拷打，王涯扛不住，写了份假供词，说宰相们密谋造反，要另立郑注为帝。另一位宰相贾餗觉得逃不掉，主动自首。四位宰相全部被腰斩示众，仇士良还下令百官到场观看。被株连的官员、家属、仆从，死了上千人。"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不管远亲近亲，连婴儿都不放过。

李训换了身普通衣服骑马逃出长安，一路喊"我犯了什么罪要被贬"，居然没人认出他。但最终还是被抓，他说服押送的士兵杀了自己，免得受刑受辱。郑注在凤翔也被杀，他的部下千余人，连同家属，全部灭族。钱可复临死前求仇士良放过十四岁的女儿，那女孩却说："杀了我父亲，我活着有什么脸面？"抱着父亲一起赴死。

这就是甘露之变。

第二天早朝，宰相的位子空了，御史中丞也没了，百官站不成队列。文宗问人去哪了，仇士良冷冷地说："他们谋反，都抓了。"文宗看着王涯那份被打出来的假供词，只能点头认下。从那天起，仇士良在皇帝面前再无忌惮，历数文宗过失，文宗只能低头不语。

此后的文宗，名为天子，实为囚徒。虽然宫中照常摆宴奏乐，但他再也没有笑过。有时独自徘徊远眺，有时自言自语叹息。一次赏牡丹，他想起被杀的宰相舒元舆写过的《牡丹赋》，当场落泪。有一天他问当值学士周墀："你觉得朕比得上哪个皇帝？"周墀说："陛下可比尧舜。"文宗摇头："别捧我了，我连周赧王和汉献帝都不如。他们受制于强藩，我受制于家奴，我还不如他们。"说完泪流满面。周墀也跪在地上哭了。

开成五年，三十岁的唐文宗在大明宫中郁郁而终。他这一辈子，想做明君，却沦为傀儡。想铲宦官，反被宦官屠了满朝文武。一个皇帝连自己身边的太监都干不过，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是整个晚唐的宿命。

从甘露之变到唐朝灭亡，又熬了七十年。七十年里，宦官废立天子如翻牌，宰相上朝如赴死。直到朱温杀尽宦官，但大唐也跟着一起埋进了坟墓。

有人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但甘露之变告诉我们——有时候，历史是由一群太监改写的。



【主要信源】
1. 《旧唐书·李训传》《旧唐书·仇士良传》，刘昫等撰，后晋
2. 《新唐书·仇士良传》，欧阳修、宋祁等撰，北宋
3.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一、二百四十五、二百四十六，司马光撰，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