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弥留之际，朱元璋没有亲自探望，却派密使送来两道圣旨让其二选一。密使临行前又说出一道皇帝口谕，刘伯温听完脸色发白。

洪武八年四月的青田，雨水格外绵长。

刘伯温躺在病榻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极了他这辈子见过的那些刀光——快、准、不留余地。他已经六十五岁了，自从洪武四年告老还乡，在这青田老宅里住了整整四年，可这四年他一天都没真正安生过。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但刘伯温还是听出来了——来的是宫里的人。

长子刘琏掀帘进来，脸色发白：“父亲，皇上派了中使来，说是带着圣旨。”

刘伯温缓缓睁开眼。

他早该料到的。自己这一病，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不会只是派个太医那么简单。这位皇帝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打天下的时候，朱元璋可以握着他的手叫“吾之子房”；坐天下之后，一道圣旨就能让他从御史中丞的位置上滚回老家。

中使进了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各捧一卷黄绸。

“诚意伯”中使躬身，“皇上口谕：念伯温病重，特赐两道旨意，请伯温自选其一。”

刘伯温撑着身子要起来，被刘琏扶住。他看着那两卷圣旨，心里已经凉了半截——选？朱元璋什么时候给过旁人选择的余地？这位帝王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选择，要的是你做出选择之后，他好判断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中使展开第一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诚意伯刘基，精通天文历数、奇门术数，朕甚念之。今基病笃，着将府中所藏天文占卜典籍尽数缴呈御览，此后刘氏子孙永世不得研习术数，不得入朝为官，远离朝堂，以全君臣之义。”

刘琏的手抖了一下。

中使又展开第二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诚意伯刘基，辅朕开国，功在社稷。今基病笃，着将家传典籍妥善保存，长子刘琏入朝为官，世代辅佐大明，以继乃父之志。”

两道圣旨，一道让刘家彻底退出朝堂、交出立身之本；一道让刘家继续为官、但要把命脉捏在皇帝手里。

刘伯温盯着那两卷黄绸，忽然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朱元璋问他谁可為相，他一一否了杨宪、汪广洋、胡惟庸。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说得越多，死得越快。可他还是说了——因为有些话，谋士不说，就没人说了。

中使压低声音，“皇上说了，请诚意伯尽快抉择，奴才还要赶回去复命。”

刘伯温闭上眼睛。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我选第一条。”刘伯温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刘琏猛地抬头：“父亲——”

“去，把书房里所有关于天文、术数的书，都搬出来。”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堆起了一人多高的书卷。刘伯温让刘琏扶他到门口，看着那些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典籍——《奇门遁甲》《六甲天书》《天文历法考》，还有那些写满星象图的手稿。

雨水打在纸页上，墨迹洇开，像哭。

“烧。”他说。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刘伯温转过身，不再看。

中使躬身告退。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伯温，犹豫了片刻，凑到榻前，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诚意伯，皇上还有一道口谕，不便写在旨意里，让奴才私下带给您。”

刘伯温的瞳孔缩了一下。

中使说：“皇上说了——即便刘家交出典籍、退出朝堂，刘家后人也不得身居高位。若暗中结交朝臣、干预朝政，即刻治罪，绝不宽宥。”

刘伯温听完，半晌没说话。他早该想到的。

朱元璋怎么会只满足于一道选择题？

你选第一条，他怕你韬光养晦、暗藏祸心；你选第二条，他怕你借机上位、尾大不掉。所以他在你选完之后，还要再补一刀，让你明白：你怎么选都是错，你的命脉永远捏在他手里。

中使走了，雨还在下。

刘伯温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长子刘琏二十八岁，次子刘璟二十六岁，都还没正式入仕。他看着这两个孩子，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元末进士出身，满腹经纶，以为遇上了明主，到头来不过是帝王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死后，”刘伯温说，“把那本《天文书》交给皇上。刘家子孙，从今往后，不准再学天文术数，不准涉足朝堂。”

刘琏跪在地上哭：“父亲，那您这一辈子的学问……”

“学问？”刘伯温苦笑，“你爹我就是死在这学问上了。”

四月十六，刘伯温病逝于青田家中，终年六十五岁。

他死后，刘琏遵父命将《天文书》呈给朱元璋。朱元璋收下了书，厚葬了刘伯温，追赠太师，谥号文成——该给的体面一样没少。

但该来的也一样没少。

刘琏后来入仕，任考功监丞、试监察御史。胡惟庸掌权后，因刘伯温生前曾直言其短，便屡屡迫害刘琏。刘琏性格刚直，不肯低头，最终被逼投井而死。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

次子刘璟倒是活到了永乐朝。可他偏偏也是个硬骨头——朱棣靖难夺位后，刘璟拒不承认朱棣的正统，被下狱处死。

刘伯温临终前叮嘱子孙远离官场，可两个儿子一个都没能善终。

刘伯温的悲剧不在于他做错了什么，而在于他太对了——对到让皇帝夜不能寐。

有些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