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西游记有个情节，菩提老祖徒弟不少，孙悟空来了也混了很久，最后是头顶敲三下，大晚上跑老师卧室去了，学了点「现实的本事」。当时就疑惑，要教，干嘛不直说，干嘛不直接告诉所有徒弟。后面自己体验过才知道，道不可轻易传，不一定就是说教的人拽，而是有些东西要有个经历，听的人，才听得懂。我就经历过一次钓鱼执法。我大学读的商学院，商学院大家都知道，可谓是臭名远扬，和学新闻的口碑差不多，都教不出什么东西。因为有个简单的悖论，老师真牛，干嘛不去市场搏杀，赚大钱，老师如果拉胯，只能躲在象牙塔里面，那又有什么资格教东西。而且商学院的老师，不少都是新东方的风格，罗永浩附体，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但「干货」可能并不多。有个老师，尤其是个中翘楚，每节课都是故事会，要么讲自己的峥嵘岁月，要么聊自己做了个多厉害的项目，要么说自己认识谁谁谁。不过这老师有个好处，不点名，也不在乎大家来不来，课程本身也不重要，历年考试通过率居高，因为最后几节课会划重点。我还是愿意去的，主要是，太能说了，我当时就商业版的袁腾飞去听。很快，我脑子里面就出现一个疑惑，这老师吹牛的时候隐隐约约提过，他有个小团队，都是学生，他要带着学生做项目，比如以学院的名义接咨询。理论上来说，要读研究生，才有专属的导师，但听他那感觉，团队里面还有本科生。这不就是机会么。我就给他发了邮件，长篇大论的试图论证，你的团队，需要我。没理我。于是有次下课我就拦着他，再次试图论证，你的团队，可以带带我。我现在都记得那一刻，老师脸上的表情，就是钓鱼佬空军几天后，终于有鱼上钩的样子。他说这样，我请你喝个咖啡，你说说你为什么能进。我这辈子面试过很多次了，工作以后也面试过很多人，回想起来，我那天贡献的，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烂面试。因为读大一嘛，要成绩没成绩，要经历没经历，我只能说，我是高考填志愿失误，调剂到这学校来的，我其实特别牛，我读理科的，我很能算，我还特别能吃苦，皮实抗造……好，就这样，进团队了。进去了才知道，大二大三大四的学生都有那么两三个，都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的，其实只要上门，不论自我销售的有多烂，都能进。我是我那届，唯一的一个，而且是拖了很久才听懂「头顶敲咚咚咚三声的」，导师甚至一度以为这一届要断粮了。而进去以后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么个行为艺术的坎儿。大概逻辑就是，读大学，肯定是有门槛的，但进去了以后，老师来讲课，天经地义啊，我交钱了，国家给经费了。你要老师真的因材施教，真传道受业解惑，真近距离观察从而言传身教，没那精力，也没那动力。老师这个头衔，是高贵的，也是廉价的，比如这问题下面，就有很多嘲笑老师的，这种嘲笑，大家也心知肚明。所以这老师，就搞了一次姜太公钓鱼，甚至你能理解成这行为艺术本身也是一门小课，机会不是等来的，要自己去挖。自己挖出来以后，好，身份就不再是默认的老师和学生了，而是师傅和学徒。那进团队以后能干嘛呢？大部分时间，就是聚他办公室聊天、看书、甚至玩游戏，只不过聊得内容就不太意义了，更直白也更残忍一点。小部分时间，就是做项目，什么书本上的波特五力模型、什么SWOT分析，真就开始有用了。老师也直说，我带你们一点儿都不高尚，学校赚大头，我赚小头，你们赚零头中的零头，但我这里，零食管够，饮料管够，做项目的机会管够。干中学，干中去体验，干中去真真了解现实，肯定是最好的办法，但不可能带所有人，只能带我们这几个愿者上钩的。我们几个学徒都不是学生里面最聪明、成绩最好的，无所谓，至少主观能动性有。那些没办法上台面的东西，在那个类似于工作室的办公室里面，老师就聊了很多。比如，商学院学生，最好都去学校外面九眼桥混混，越早接触越好，越早接触越容易祛魅，这样，我这周末带你们几个男的去夜店。再比如，做咨询项目，怎么聊返点，怎么维护关系，怎么把单位的事儿办好的同时让对方个体觉得爽，老师不会直接说，但经常在工作室骂对方贪，也能听到。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律贼戒律，不能说工作室里面发生了什么，不能透露钓鱼选人的流程（现在这老师都退休了，可以聊了）。后面还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大三，我参加了挑战杯创业计划大赛，那时候同学们都在疯狂找老师当指导，狼多肉少，我自然就找这老师来辅导。校赛、市赛、省赛、全国大赛，一路闯关，最后拿了金奖回来，换了一个保研名额。是因为我厉害么？当然不是。有些东西学生能做，但比如需要理工科学院的老师来打磨技术部分，比如需要真实企业来签订意向合同，这些是需要堆资源的。这个曾经满嘴跑火车以至于大家都觉得是个大水比的老师，用了不少的劲来辅导甚至勾兑。他当优秀导师，我当金奖得主，各取所需。当时就有其他同学不服不忿，找到学院，说自己的项目比小灵的好，凭什么他上，凭什么他拿到的辅导资源好。这种投诉当然是没啥用的。老师把这事儿当段子一样继续瞎聊，说那些投诉的同学，三观太正，太相信明规则，心态上觉得理所应当，行为上坐等靠要，你不一样，你大一就死皮赖脸的凑上来了，你大一就跟我去夜店混过了，我肯定带你啊。这，算不算又是一堂社会现实课？而更好玩的是，我看评论里面有大佬说是编故事的。是不是编故事，我没办法自证，但恰好这反过头又一次论证了主题，广而告之的真相，触手可达的东西，实际上是无意义的。按增广贤文的说法就是，莫将容易事，便作等闲看。增广贤文人人都能看到，有人认真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