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菜鸡与补一刀
泡菜鸡是城南新晋的网红打卡地,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王叉叉订了位置,傍晚六点半,三个人在巷口碰了头。
大爷是掐着点到的。五十好几的人了,退了二线的原单位副职,但腰背挺得比在岗时还直。深蓝polo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扣擦得锃亮。巷子里飘着泡椒的酸辣气,他深吸一口气,冲王叉叉挤了挤眼:"叉叉,你这是想灌死我。"
王叉叉个高腿长,往大爷身边一站高出小半个头。她今天穿了条牛仔裤,显得那双腿格外扎眼。"大爷您这话说的,我哪敢灌您。叫您来是赏脸,让您品鉴品鉴这家的味道比不比得上您当年在食堂点的外卖。"
大爷嘿嘿一笑,伸手虚点了点她:"叉叉,你这话里有话啊。当年食堂那档子事儿,你姑妈知道吗?"
旁边王花花"嗤"地笑出声。她穿了件墨绿吊带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四十多岁的年纪裹在里面竟有几分少女的轻盈。王花花是王叉叉的小姑妈,离异后自己开了家婚介公司,当起了老总。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拿胳膊肘碰了大爷一下:"老马,你少拿我侄女开涮。今天说好了,我开车,你俩喝。"
大爷立刻摆手:"我不喝不喝,最近体检,医生让戒。"
王花花挑眉看他:"你哪回不说戒?上回张局儿子的满月酒,谁一个人干了一瓶白的?"
"那不是张局非要敬——"
"少来。"王花花打断他,推开包间的门往里走,"你这个人啊,平时天天这么喝,早晚要喝死。可一到喝酒时间,又必须找一大堆理由。什么'今天高兴''今天不高兴''今天周末''今天不是周末',理由比我们婚介所的客户需求还多。"
包间不大,木质方桌中间嵌着电磁炉,一锅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椒和整只鸡浮在表面,酸辣气扑了满脸。大爷坐下,拿筷子搅了搅汤底,啧啧两声:"这味道正。"
王叉叉把车钥匙往桌上一丢,开了三瓶啤酒。她把一瓶推到大爷面前,一瓶放到自己手边,剩下一瓶搁在花花面前。
"先说好,我真不喝。"大爷把啤酒瓶推回去。
王叉叉又把瓶子推回来:"大爷,您就别装了。您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偏偏平时装出自己是个好人的样子,骗别人喝酒。"
大爷夹了块鸡肉,慢条斯理嚼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叉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怎么不是好人了?"
王花花在旁边笑:"你是好人?当年在单位,小食堂的小刘,你去打饭,说'小刘今天气色真好,是不是恋爱了',人家小姑娘脸红到耳朵根——那叫好人?"
"我那叫关心下属。"
"关心下属到人家辞职?"
大爷筷子一放,仰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褶子挤在一起,倒是显出几分真诚的痞气。"行行行,你们娘儿俩合起伙来编排我。那我问你们——"他抓起啤酒瓶,拇指一挑开了瓶盖,泡沫涌出来他低头嘬了一口,"男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王叉叉和王花花对视一眼,都等着他往下说。
大爷把酒瓶搁下,慢悠悠道:"女人不喝醉,男人没机会。可问题是——"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明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男人,可天天自我麻醉,时间长了竟然真信了,以为自己就是个好人。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认真了,舌尖上那点荤劲儿收得干干净净。王叉叉愣了一下,花花也收了笑,夹了块鸡胗放进大爷碗里。
"说到喝酒,"大爷忽然话锋一转,冲花花抬起下巴,"你还记得咱仨第一次喝酒不?"
花花筷子顿住。
"那次叉叉说你不会喝,我俩专门绕了半个城把你送回家。结果后来才知道——"大爷喝了口酒,啧啧道,"白酒八两当漱口,红酒论瓶吹,啤酒一直喝。叉叉,你说你姑妈这是不是钓鱼执法?"
王花花笑起来,眼尾细细的纹路像水波漾开。她端起自己的啤酒瓶,跟大爷碰了一下:"高明的猎手嘛,只把自己当成猎物。可惜你这只老狐狸不上当。"
"我哪是不上当,"大爷灌了一大口,"我是怕上了当就下不来了。你看啊,道德经不起考验,人性经不起诱惑。情感和情志这东西,都是老天爷给的礼物——"他把酒瓶放下,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不能轻易拿出来,更不能滥用。用一次少一次,用错了地方,那可就糟践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电磁炉还在咕嘟,泡椒的红汤翻着细浪,鸡肉的香气裹着酸辣味往人鼻子里钻。
王叉叉打破沉默,举起酒瓶:"行了行了,大哲学家,喝酒。今儿个是泡菜鸡,不补一刀说不过去。"
大爷又端起瓶子,看着对面两个女人。王花花低头夹菜,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点她也懒得理,露着半边白净的肩膀。王叉叉正往锅里下宽粉,嘴里哼着什么调子,长腿在桌下晃荡。
他忽然觉得,这一桌三个人坐在这儿,灯光暖黄,火锅滚烫,啤酒冰凉,谁也没灌谁,谁也没被谁灌。就是好好坐着,吃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顺着泡椒的辣劲散了。
窗外的巷子开始热闹起来,有人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挤过去,有人在路边摊前讨价还价。烟火气隔着玻璃透进来,薄薄的,软软的。大爷又开了第二瓶。花花没拦他,叉叉也没拦。三个人碰了碰瓶子,玻璃撞玻璃,声音清脆得像谁家小孩在敲铃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