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一刀
林柯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面前的铁盘里码着二十串牛肉,油还在滋滋地冒。对面的徐锐已经干了第三瓶啤酒,正扯着嗓子讲他今天怎么在局务会上怼了科长。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他们俩的脸,一闪,又一闪。
晚饭是在徐锐家吃的,他老婆炖了排骨,炒了四个菜,还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林柯吃了两碗,本来说该回去了,徐锐拽着他袖子不放:"走什么走,小区后门新开了个烧烤摊,去补一刀。"
补一刀。这是他们这儿的说法。晚饭归晚饭,那是正经吃饭,有主食有热汤,坐在家里的圆桌旁。但吃完了总觉得肚子还欠点什么,又或者不是肚子欠,是嘴巴欠,是整个人都欠。于是非得换个地方,路边也好,桥洞底下也好,塑料桌塑料凳,点上些重油重盐的东西,再喝上几杯,这一天才算真正合上了。
林柯咬了一口牛肉,孜然和辣椒面撒得很足,烫得他吸了口气。他其实不太想出来。今天在办公室跟李科长闹了不痛快,省厅要的那个材料明明该是业务科室出的,李科长非得压给他,还说"年轻人多干点多学点"。他顶了两句嘴,李科长脸拉下来,当着全办公室说"不想干就写申请调走"。那句话到现在还梗在他喉咙口,像一块吞不下去的骨头。
但他还是来了。徐锐叫他的时候,他只犹豫了两秒就说"行"。
人就是这样,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既想一个人待着,又怕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会越想越气,气着气着就变成跟自己较劲,最后连晚饭吃了什么都能忘。但跟人坐在路边就不一样了,风一吹,油烟气一熏,啤酒灌下去几口,那些梗着的东西好像就被冲开了,哪怕一个字都不提,听着对面的人骂骂咧咧,也觉得这口气有人替自己出了一半。
"你说是不是?"徐锐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林柯回过神:"什么?"
"我说那帮领导,屁都不懂还非得改,改完又改回来,跟没改一样!"徐锐把竹签往桌上一拍,"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病?"
林柯笑了一下。他没接话,举起瓶子跟徐锐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瓶撞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脆。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麦芽的苦味顺着喉咙淌下去,把晚饭的排骨味、烧烤的孜然味统统盖住了,只剩下啤酒本身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苦。
隔壁桌坐了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隔壁街道办刚下班的,工牌都没摘。一个女孩正用筷子夹着炸串往嘴里送,她旁边的男生在给她倒水,说着什么,女孩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竹签戳到对面人脸上。
林柯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从单位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走了一路灰都没散。可这会儿坐在路边,看别人笑,听徐锐骂领导,塑料桌面上滴着油,老板在炭炉前翻着肉串,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所有这些东西掺在一起,稀里糊涂地就把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泡软了一点。
他搁下瓶子,又拿起一串牛肉。第二口就不烫了,刚刚好。
"老林,"徐锐又开了一瓶递给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跟老婆吵架了?"
林柯接过酒,想了想说:"没有。就是今天在办公室,跟李科长呛了两句。"
他说得很轻,像随口带过。徐锐愣了一下,把瓶子放下:"咋回事?他让你接那个省厅的材料?"
林柯咬了一口肉,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大了。至少不值得专门把它从喉咙里掏出来再说一遍。他咽下去,笑了笑:"没事,明天再说吧,该他的跑不了。"
徐锐看了他两秒,没追问,重新举起瓶子:"行,明天再说。来,再补一刀。"
瓶子又撞在一起。林柯仰头喝的时候,看见头顶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有一颗星很亮,悬在烧烤摊的招牌上面。他觉得喉咙里那块骨头好像化开了一点,碎成很小的颗粒,被啤酒冲走了。还会剩下的,他知道,明天到办公室看见李科长那张脸,那些颗粒又会重新聚起来。但至少今晚,坐在这儿,吃着串喝着酒听着别人骂骂咧咧,他能松快一会儿。
隔壁桌的女孩又在笑了,笑声被夜风带过来,落进烧烤摊的热气里,软软的。
林柯把空瓶子放下,又拿了一串。塑料桌的桌角有点不稳,他伸脚垫了一下,桌子就不再晃了。对面的徐锐已经说到他儿子期中考试的事了,手舞足蹈的,竹签在手里挥来挥去。林柯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牛肉还热着,孜然很香,啤酒还剩大半瓶。
他掏出手机,看见李科长半小时前在群里@全体成员,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会。他锁了屏,没回。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补一刀。他想,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白天的那些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晚饭没把它拔出来,坐在家里也没拔出来。可在这儿,在路边,在油烟火气里,在朋友的骂骂咧咧里,那根刺忽然就没那么疼了。哪怕只是暂时忘了它扎在哪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