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趣世间人多言寻趣，而竟终身不知趣在何处。或谓珠玉绮罗为趣，或谓高爵厚禄为趣，或谓笙歌宴饮为趣。余谓此皆趣之影，非趣之本也。请与足下辨之。何谓趣？趣者，心之天机，自然流露，不借外物，不缚礼法。如山间明月，江上清风，本自具足，不待人索。孩童终日嬉游，见蝶则逐，逢花则折，胸中无得失，眼底无荣辱，此便是真趣。一旦年长，世故缠身，算计纷起，于是目为功名蔽，心为利害拘，纵罗列珍馐，罗列歌舞，神思枯槁，索然无味。何也？天机已窒，真性不存。是故趣者，贵真不贵伪，贵淡不贵浓。然则趣从何来？非自远郊名山，非自奇书宝玩，乃从吾人本心而生。然本心之趣，亦须外物以引之。临水观鱼，登丘望云，展卷读古人清语，闭门烹一盏粗茶，皆是引趣之媒。若一心奔走宦途，朝夕奔走簿书，逢人强作欢颜，遇事便生忧戚，方寸之内，尘埃堆积，纵使身在佳山水，亦不见一毫趣味。盖趣生于闲，生于静，生于不妄逐外物。非教人世外逃遁，只是莫将全副精神，抛掷于浮名浮利之间。如何求趣、养趣？求趣不难，先须放下执念。遇俗事纠缠，不必与之争短长；逢荣华当前，不必起贪恋之心。每日留一二刻，抛开案牍，独对山水，或与知己闲谈，或独自静坐。此为求趣。若徒然一时寻得清欢，转瞬又为尘劳所困，则趣不可久，故须养趣。养趣之要，在存吾天真。毋事事刻意，毋处处矫饰。为官则尽心民事，退衙则还我闲身；居家则料理生计，闲暇则纵意烟霞。不执隐，不执仕。不慕高人避世，亦不屑俗客奔竞。世人多误，谓求趣当弃世。余独不然。闹市之中，亦可藏丘壑；簿书之内，亦可存清风。真趣不在远，只在不失吾本来之心。心若澄澈，则一草一木皆生欢喜；心若芜杂，则千山万水亦觉索寞。夫人生百年，倏忽如朝露。若终日役役，唯名利是逐，不曾领略世间真趣，纵身后留赫赫功名，亦是虚度此生。识趣者，进退自如，哀乐不系于外物。此乃生人第一快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