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个让我反复琢磨的细节。
西门庆死后,来爵儿媳妇惠元从他那口价值几万两银子的箱子里分到一匹“重绢”,转手卖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什么概念?西门庆活着的时候,让李铭来唱个曲儿陪场酒,赏钱也是五两。你看,在笑笑生笔下,一个年轻女人的命,跟一场酒局上的助兴表演,划等号。
这还不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宋惠莲那段才是。
西门庆勾搭上来旺儿媳妇惠莲,被潘金莲发现了。惠莲呢,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西门庆宠她,在后边闹得挺欢。但说到底她脑子不糊涂——〔她想让西门庆把她男人来旺儿从牢里弄出来,远远打发到外边做买卖,眼不见心不烦〕。
西门庆当面答应得好好的,给了她五两银子、两匹缎子、一套衣服,还贴了副药,说给来旺儿敷上,在提刑院拶了指,打得不成样子了。惠莲拿着这些东西回房,一边给丈夫上药一边说:没那回事,你别听人瞎传,我跟主人能有什么?来旺儿浑身是伤,居然信了。书上写“自此以后,信了老婆言语”。
看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同一时间,潘金莲在跟孟玉楼咬耳朵。她说了一段话,我读了好几遍,每次都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如今他见你恼了,才舍的这五两银子、两匹缎子、一套衣服与你。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一恼了他,他才舍的给你些东西。要是一向听你,把银子烂在库里,也不给你。”
潘金莲是在说:西门庆不是心疼惠莲,他是花点小钱买消停。你听话的时候他不会给你什么,你闹了他才拿东西堵你嘴。这不是安抚,是打发。
果然,西门庆转过脸就跟潘金莲商量:“我若要你,要他老婆做什么?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潘金莲在旁边添柴:“只把奴才打发了,离门离户,剪草除根。”
来旺儿被递解回徐州原籍,惠莲知道被骗了,半夜用裹脚布吊死在门框上,才二十五岁。
西门庆知道以后什么反应?原著写他“慌了”,怕什么?怕惹官司。赶紧让人买棺材装殓,又给李知县塞了五十两银子,请他在上头说句话。一条命,从棺材到衙门打点,前后花了几十两银子,结账走人。
更让我冒冷汗的是潘金莲,惠莲活着的时候她还叫声“那奴才”,人一死,喝酒的时候直接叫“那淫妇”。她对西门庆说:“你见她怎么来?她原是你的老婆?不曾与你生男长女?你疼她做什么?”
西门庆怎么回应的?书上写他“沉吟半晌”,然后说了四个字:“什么希罕。”
不是愤怒,不是愧疚,就是那种“多大点事儿”的不耐烦。一个女人为他搭上一条命,他想了想,结论是不值当。
我有时候觉得,《金瓶梅》最恐怖的地方不是那些床笫描写,是这种对生命的标价。你给潘金莲算算账——〔她九岁被亲娘卖了三十两银子,转几道手到了张大户那儿,张大户又把她白送给武大郎,西门庆娶她,也就花些首饰衣服〕。倒是李瓶儿,带着满箱珠宝嫁进来,身价立马不一样了。
这本书里的人命,从来不是无价的,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西门庆那口箱子里的沉香和白蜡,是他活着时攀附权贵的硬通货,值几万两。人一死,被底下人连抢带分。惠元分到那匹重绢,走出这座宅子,往市面上一卖——〔五两银子〕。跟李铭唱一回曲儿的赏钱,一模一样。
《金瓶梅》里,西门庆死在自己求来的春药上,李瓶儿血崩而亡,孙雪娥自尽,庞春梅死在姘夫身上。没有什么善恶报应,就是欲望拖着每个人往下坠,而且坠的过程中,大家都冷眼看着别人死,心里拨拉着自己的算盘。
万历年间清河县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什么虚构的鬼故事,但比鬼故事可怕多了。
金瓶梅 故事 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