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大赛 ✨烟火剧场 《六月落雨天》

一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打在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叶子上，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我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小王子》，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屋子里只有雨声。 还有隔壁刘奶奶家传来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地放着黄梅戏。她今年八十多了，耳朵不太好，音量开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以前我总觉得吵，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如果哪天没听见，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搬来这个老小区，满打满算，一年零三个月。 之前住的地方在城东，电梯公寓，精装修，什么都好。但每到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望出去，万家灯火像一大片星星，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现在这个屋子小，墙皮有些斑驳，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还是会滴水。但我喜欢下雨天窝在这里的感觉，踏实。 雨渐渐大起来，打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叮叮咚咚的。 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站着一个人。是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背着粉色书包，缩在角落里，校服袖子湿了一截。 她左右张望，像是在等人。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门后的伞，走下楼去。

二

"等谁呢？" 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眼睛圆圆的，头发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她没说话，往雨棚里面又缩了缩。 我把伞递过去："拿着，别淋感冒了。" 她摇摇头，声音小小的："不用，我爸爸说他马上来。" "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我收起伞，站到她旁边。雨棚不宽，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都快挨着了。小姑娘时不时踮起脚往马路那边看，但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雨丝照得像发光的线。 "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 "好名字。念念不忘的念念？"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妈妈说我小时候老是念着要这个要那个，所以叫念念。" 我笑了："那你现在还在念吗？" 她没回答，低头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妈妈搬走了。"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但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搬去哪了？" "很远。爸爸说等我长大了才能去找她。" 雨一直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念念的爸爸还是没来。 我说："要不要先去我家坐会儿？就在四楼，给你冲杯热牛奶。" 她看着外面的雨，又看看我，终于点了点头。

三

念念坐在我的沙发上，两只脚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的。 我给她冲了杯蜂蜜牛奶，又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动画片频道。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屏幕，但我觉得她没怎么看进去。 "姐姐，你一个人住吗？" "嗯。" "不会害怕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久没人问过我了。 以前跟别人合租的时候，晚上上厕所都要拉着室友一起。后来一个人住了，反而习惯了。害怕这种东西，习惯了就不叫害怕了，叫日常。 但看着念念亮晶晶的眼睛，我换了个说法："偶尔会。但是害怕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我爸爸也是这样说的。他说妈妈走了，他也会难过，但是难过一会儿就过去了。"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毛毛雨。 念念突然问我："姐姐，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知道呀。怎么了？" "如果你搬走了，我会想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电视，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坐到她旁边，说："那如果我真的搬走了，你记得我请你喝过蜂蜜牛奶，不就行了？" 念念转过头看着我，想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墙角那盆茉莉——平时不声不响的，某一天清晨突然就开了，满屋子都是香气。

四

九点多的时候，念念的爸爸终于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衬衫也湿了大半。一进门就连声道歉，说临时加班，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念念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牵他的手。 她爸爸看见茶几上空了的牛奶杯，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有感谢，有歉意，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疲惫。 "真的太麻烦你了，"他说，"念念她……妈妈刚走一个多月，我还在学着当爹。" "没事，念念很乖。" 他蹲下来给念念穿外套，动作有些笨拙，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念念乖乖站着，小手搭在他肩膀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念念回头冲我挥挥手："姐姐再见！谢谢你请我喝牛奶！" 我也冲她挥手。门关上之后，屋子里突然又安静下来。 我坐回沙发上，看见念念刚才坐过的地方，沙发垫子还有一点微微的凹陷。窗台上那盆茉莉，被雨淋了几片叶子，湿漉漉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清亮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明天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没？" 我回了个"好了"，然后把手机又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五

那天之后，念念偶尔会在楼下碰见我。 有时候她背着书包跑过来，塞给我一颗糖，说是小卖部五毛钱一颗的那种水果糖。有时候她跟小伙伴在院子里跳皮筋，看见我就挥挥手。 她爸爸有一次在楼下遇见我，局促地从掏出一袋橘子，说："老家寄来的，你拿着吃。" 我没推辞。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 有一天周末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念念和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她当鸡妈妈，张开两只小胳膊护着身后一串"小鸡"，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妈妈搬走了"的样子，又想起她喝牛奶时晃着的小腿，还有她说的那句"难过一会儿就过去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比我还会和生活打交道。 我晾完最后一件衣服，回到屋里，看见茶几上那颗念念给的糖，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我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我把《小王子》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我想起念念，想起她爸爸那袋橘子，想起刘奶奶每天下午准时响起的黄梅戏，想起这个老小区墙角的青苔和楼道的声控灯。 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遇见了，在一块儿待过，分开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丁点儿暖意。不必太执着于长久，也不必害怕散场。 就像今天这场雨，来的时候哗啦啦的，走的时候悄无声息。但你看，那盆茉莉喝饱了水，明天又该开出新的花苞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洋洋的金色。念念和她的小伙伴们还在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推开窗，喊了一声："念念——明天还下雨吗？" 小姑娘仰起头，冲我大声回答："不下啦！天气预报说晴天！" 她说完又跑开了，马尾辫在阳光里甩来甩去，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我靠在窗台上，嘴角不知道怎么的，就翘起来了。 日子嘛，慢慢过。 遇到的人，好好待。 该散的散，该留的留。 反正来日方长，花还会开，雨还会下，念念还会在楼下喊我"姐姐"。 这，就挺好的。

（微小说原创，图AI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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