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拉回到1996年的深秋,山西绵山秋意浓裹细雨迷蒙;一名劳心过力的村民偶然歇靠着古庙内冷坐尘封的菩萨合起眼打个盹。就在那稍一欠身之时,竟阴差阳错将这尊老像外壁蹭裂一抹痕迹!
待他睁起眼用手光去探看剥落里所存之物……所显的景象竟令人毛骨悚然直至脊椎冷热顿沸——原来里侧端着绝非通常填充物支架——而是真实又完整保存了千秋之人骨。此讯惊破静谧山谷;
由而,整个正果、云峰殿陆续发掘出了总共十五位以香灰和古法治养、端坐千年而毫发不失原样坐古的坐道之身——其年轮跨越了盛世至古的唐与长眠至明之间漫长光阴;一卷远久的古佛教‘真人存护’神话就此再度显现...
1996年那个潮湿阴冷的秋天,绵山正处在旅游开发最初的尝试中,游客稀少,山路泥泞。
村民李金锁接了个闲差,进山清理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正果寺。庙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尘土直冲鼻子,呛得人连连咳嗽。
干了一整天重活,李金锁实在撑不住了。黄昏光线下,他找了一尊灰扑扑的老佛像坐下歇脚,头一歪,竟不由自主地打起盹来。
半梦半醒间,他身子微微动了动,肩膀下意识地蹭了一下身边的佛像。“嚓啦”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声惊得李金腾地坐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他摸出兜里老式手电,打开开关,一圈昏黄颤抖的光亮照向佛像侧面那道新鲜的裂口。
佛像表面的泥皮掉下一大块,露出里面的东西,让李金锁拿手电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
里面没有常见的木头支架,也没有泥土填充,竟然是实实在在、纹理清晰的——人的骨骼。那是一张保存尚完整的头盖骨侧脸模样。
更让他头皮瞬间发麻的是,骨骸的缝隙里,还紧紧缠绕着深褐色的陈年粗麻布,早已干硬发黑,带着穿越漫长岁月而来的阴森气息。
手电的光因为手的剧烈抖动而晃成一片光斑。李金锁当时只觉得两腿发软,像没了骨头,也顾不上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连滚带爬就往山路下跑,喉咙里挤出变形的哭喊:“了不得了!佛像里……里头是真人!”
这个令人魂飞魄散的故事当晚就钻进了每家每户的炕头。消息传得极快,没过几天,省城的专家考察队就踩着泥浆上了山。
那些佛骨佛体,经过了千年的时光,表面层像极了干枯酥脆的焦糖,一碰就碎,修复工作必须细致到呼吸都放轻。几个专家套上特制袖套,在阴湿的殿里,拿着细竹签,一点一点湿润、软化外部凝结物,慢慢清理,仿佛在进行一场最为郑重的手术。
当最大的一尊保存完好、神态极其安详平和的躯体显露出来,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姿态,不是一般雕像模仿的姿态,而是真切临终的静穆,安放在特制的“通铺大缸”之上。
此后的日子漫长而寂静。专家们对两座大殿反复勘测、清点,最终确认的数字震惊学界:整整十五位,皆为“肉身坐像”。它们有一个更为传奇的称呼:“包骨真身”像。
这些坐化高僧生前最后一程,充满了惊人的自律与残酷的“准备”。圆寂前几年,他们就开始严格的“倒仓”过程,逐步断绝五谷杂粮和脂肪油类,目的是让身体不断消瘦、干燥。这一过程,在当时被认为是“化境”修行的重要一步,以自身苦修脱去水色凡形。
最终坐下的仪式同样严酷。他们事先会准备一个特制的大缸,底层铺放乌炭、石灰等吸潮干燥之物,在选定时辰最后饮水服气之后,即以特殊功法定型肉身,抬入缸中密封,任由物理与化学反应抽干体内最后的水分。
山西这片山里,恒低温的山谷风常年起伏,自然就成了巨大的天然干燥房,帮助完成了最后这超自然造化的一步。
更让人慨叹的是,在发现之列的尊者们里,还包括那位早在开元年间就载于史册、后来被尊为“空王佛”的唐代高僧,其肉身的保存完好程度依旧令人不敢相信岁月的存在。
历史上无数人为财富为之疯狂。然而这座佛骨暗殿的所在,竟因其上方殿宇建筑的沉重与坍塌掩埋,如同盖上了一个无形的密封罩,反而形成了完美的隔绝环境,一次又一次幸免于历代兵劫火盗,几乎是奇迹般存续到了被一个疲惫农夫无意间蹭破的午后。
现而今,这十五位尊者都安坐进了恒温恒湿的现代环境仓体中。经过无数次的科学实验才寻找到如今这稳妥之道,确保他们的金身与包裹外物再不受湿气或干热所侵扰,并且,永远地,安静了。
当年无意发现这重天机,却无意搅了一池命运的李金锁,如今就住在半山腰一个自搭的土坯平房内。他自愿成了半个守护人,每天上山下山,脚步熟悉每一级石阶,负责打扫保护区外围。
来拍照的人总会找到他:“老李啊,当年,你摸那骨头的时候,真的……不害怕吗?天色暗下来,你不胆儿突的?”
这时老李总把快抽完的烟屁股在地上按灭,抬起那张被山风削出深深纹路如核桃似的脸,憨笑几下,不答。他只是偏转过头,目光越过半人高的墙院落进院内那些紧闭的暗色玻璃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