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盛宣怀的孙女盛佩玉外出途中,忽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家里,便转身折返。刚拐过巷口,她竟看见丈夫那辆熟悉的黄色敞篷车,稳稳停在自己女友项美丽的公寓门口。这辆车在全上海辨识度极高,车身侧面那道浅淡的划痕,是此前邵洵美外出应酬时磕碰留下的,盛佩玉平日还特意叮嘱佣人定期擦拭车身,对这处痕迹记得格外清楚。
盛佩玉心里猛地一沉。她和项美丽相识一年多,素来把这个美国来的女作家当知心朋友。项美丽中文说得生涩,却总爱往邵家跑,跟着她学做旗袍、挑布料,偶尔还带孩子们去看电影。盛佩玉总羡慕对方能靠写作独立生活,满世界跑着见世面,从没往别的地方多想。邵洵美说要和项美丽合办刊物、翻译文章,她也全力支持,还特意腾出家里的书房给两人办公用。
脚下的步子像灌了铅,她还是顺着楼梯走了上去。房门没锁死,轻轻一推就开了,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透过缭绕的烟雾,她清清楚楚看见邵洵美和项美丽靠在同一张榻上,手里都握着烟枪,正凑在一起吞云吐雾。两人听见动静抬头,脸上的慌乱藏都藏不住。盛佩玉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没骂也没闹,甚至没说一句话,转身就下了楼。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才发觉手心全是凉的,眼泪砸在手包的缎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新婚的时候,邵洵美跟她许下三条承诺,说这辈子绝不另找女人、不抽鸦片、不赌钱。为了娶她,他特意把自己的名字从云龙改成洵美,就为了配她名字里的佩玉二字。那场轰动上海的婚礼办在卡尔登饭店,宾朋满座,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过来,这些年邵洵美办刊物、接济朋友,花钱如流水,家里的开销大半靠她的嫁妆撑着,她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邵洵美当晚就回了家,站在她房门口连连道歉,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盛佩玉没跟他吵,也没提离婚的事。她知道自己是盛家的孙女,是邵家的主母,两家都是江浙数一数二的望族,真闹开了,丢的是两家人的脸面。更何况膝下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她没法狠下心让孩子没了完整的家。她只淡淡撂下一句话,夜里过了十一点还不回家,就别怪她找上门去。邵洵美连忙点头答应,可安稳没几天,又忍不住往项美丽那里跑。
后来项美丽主动上门找过她,盛佩玉既没给脸色也没赶人,依旧端着茶客气招待。旁人都觉得她太软,任由丈夫在外边荒唐,可她心里清楚,在那个年代,名门太太的体面从来比情绪重要。这段微妙的关系持续了三年,直到抗战局势吃紧,项美丽动身离开上海,这段插曲才算彻底落幕。盛佩玉照旧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照顾老人孩子,支持邵洵美的事业,好像那段难堪的过往从来没发生过。
再往后,邵家家道日渐败落,邵洵美晚年过得落魄,连看病的钱都凑不出来。盛佩玉跟着孩子移居外地,有一次在公交上偶遇邵洵美,见他衣衫单薄、面色憔悴,还是忍不住掏钱给他买了两个热肉包。她这辈子守着名门的规矩,守着婚姻的体面,哪怕受了委屈,也没丢过半分涵养。
很多人说盛佩玉软弱,可在那个女性没有太多选择权的年代,体面的隐忍背后,藏着数不清的无奈。她守的从来不是一个变心的男人,是自己的底线,是一大家人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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