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一回,那对照写得是真绝〔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一边是西门庆大摆宴席,跟九个帮闲磕头拜把子,热热闹闹;另一边是武松在街上撞见亲哥武大,场面冷到像清河县的腊月天。
先说西门庆这顿饭。
原著里写得明白,他拿出四两银子,让来兴儿买了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外加鸡鱼果品。万历年间,清河县一桌上等酒席大概三钱银子,四两够一个衙门差役干俩月的,排场不小。
可你再瞅瞅桌上都坐着谁——「应伯爵」,绰号“应花子”,花子就是要饭的,专在勾栏院里蹭吃蹭喝。「谢希大」,家道败落的子弟。祝实念,拉皮条的。「孙天化」,替人说事过钱抽头的……一个富户,九个叫花子,凑一桌磕头。这哪是桃园结义,这是拿钱买排面。
最逗的是推让座次。
西门庆让应伯爵当大哥,应伯爵打死不敢,说论年纪还有几位兄长,论别的更轮不到我。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西门庆坐了头把交椅。大伙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掏钱,谁就是哥〕。应伯爵这帮人,搁今天就是那种永远抢着给你倒酒、永远不买单的饭搭子。
明代商人有钱,可正经的科举圈子他们进不去,就拿结拜兄弟这套东西,自己搭个关系网。谁买单,谁就是中心。这顿饭吃完,账是平的:〔你出钱,我们陪玩、给消息、拉生意,当天两清,谁不欠谁〕。
可武松那边,账没法算。
同一回,武松在街上认出了武大。武松二十五岁,武大说“自从与兄弟分居之后,因时遭荒歉,搬移在清河县”,好些年没见了。武松当时挺激动,撇下众人就往茶坊里走。结果武大一开口,味儿就变了——“兄弟,你去了这些时,日日夜夜我想你,你如何今日才来?”
你品品这话。“你去了这些时”“日夜想你”,是在算日子。“如何今日才来”,是问你怎么拖到现在。这不是寒暄,这是记账。武大这些年卖炊饼养大武松,付出太多,他说想你,每一夜都有分量。武松怎么接的?他没接。他直接切换成了事务模式:〔问哥哥怎么搬到了清河县,娶了嫂子怎么没告诉我。一板一眼,跟衙门办交接似的〕。
后来见潘金莲,嫂子让他搬来住,武松回答:“既是嫂嫂这等说,我便搬来。”你注意“既……便”这个句式,在古典小说里是典型的公事公办口吻,不带丁点儿温度。一个打虎的好汉,面对亲哥亲嫂,硬是把对话处理得像签合同。
我以前读到这就琢磨,武松这人怎么这样?后来想通了——〔恩情太重,有时候反而会把人推远〕。武大把他从小拉扯大,这是还不了的债。欠得越多,越不知道怎么跟对方平等相处,不如就客客气气保持点距离。武松的冷,不是没良心,是他背着这笔恩情账,本能地想躲。
《金瓶梅》把这两件事搁一块儿,特有意思。张竹坡批这一回,说一个“热”字,一个“冷”字,是一部书的大关目。可我看完之后,心里冒出来的不是冷热对比,是另一种东西——〔中国古代市井里头,血缘跟金钱,是两本完全不同的账〕。
西门庆那桌酒肉,热气腾腾,账当天就平:我出钱,你出力,大家都舒坦。武大那杯茶,凉透了也没人添,可底下压着的是一辈子算不清的债。应伯爵们喊“哥哥”喊得震天响,西门庆前脚死,后脚他们就分行李投奔别人。武松叫“哥哥”叫得别扭,可等他哥真出事,下手报仇那个狠劲儿,谁都拦不住。
兰陵笑笑生什么都没说,就把这两本账摊在面前。四百年前清河县那些酒菜和脸色,跟今天写字楼底下的饭局、过年回家没话找话的客厅,其实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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