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5岁的费孝通临终之际,拉着女儿的手说:“我走后,你不要把我全葬在你母亲身边···”
2005年4月,北京协和医院的一间病房里,九十五岁的费孝通已经很难完整说完一段话。那天下午,他忽然清醒,把女儿费宗惠的手拉过来,一字一句说了关于后事的安排。
意思很明白:骨灰分成两份,一份跟着孟吟,另一份,送到广西去,陪着王同惠。女儿听完,点过头,转身出去找医生商量。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不是临时起意。熟悉费孝通的人都知道,这个安排在他心里存了很久。
把时间拨回1935年。那年费孝通二十五岁,在清华研究院读社会学。新婚妻子王同惠二十三岁,毕业于燕京大学。
两人商量着,要去广西大瑶山做一次入户调查。那时候进瑶山,全靠两条腿走。他们雇了挑夫,带了简单的行李和问卷,从桂林出发,走了整整五天。
王同惠把长发剪短,穿着粗布褂子,跟在费孝通后面,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和一个硬皮本。当地瑶民后来回忆,这个女先生见人先笑,问问题的时候,会先把本子在膝盖上摊平。
11月下旬,山里起了大雾。那天他们跟着向导去六巷一带,山路被露水打湿,溜滑得很。走到一处叫"老虎阱"的地方,王同惠脚下一滑,整个人坠下了深谷。
费孝通伸手去拽,手指只碰到了她的袖口,抓下来一颗布扣子。他急红了眼,要攀着藤条往下爬,结果自己也摔了下去,腰部重伤,动弹不得。
向导跑下山喊人,老乡们举着火把找上来,先救了费孝通。等第二天再去找王同惠时,人已经没了。从新结婚算起,刚好一百天。
费孝通被抬出瑶山,在梧州的一家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出院后,他把王同惠的遗物收拾成一包,带回北京。
那几年,他很少提起这件事,但办公室抽屉里,一直压着那张硬皮笔记本,封面上还有王同惠写的名字。
后来,他遇到了孟吟。孟吟是医生,性子直,说话快。两人经人介绍认识,费孝通那时候已经三十二岁。
结婚前,他跟孟吟坦白了自己的过去。孟吟听完,只说了一句:"我晓得了。"这个"晓得",就是一辈子。
抗战内迁,他们去了云南。孟吟在昆明的卫生院工作,费孝通在西南联大教书。日子很苦,米不够吃,孟吟就把自己的那份匀出一半,偷偷拌在费孝通的碗里。
费孝通写那些稿子,常常在油灯下写到半夜,孟吟不识字,就坐在一旁,戴着老花镜给他缝补袜子。
有一次费孝通发烧,孟吟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找一个西医朋友。那段路是山路,孟吟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硬是没让费孝通下来说一句话。
王同惠的墓,费孝通每年都会去。1979年以后,他重新恢复工作,几乎每年出差广西,都要绕到梧州。
他不带随从,自己坐长途车去,带一束当地常见的野菊花。到了墓前,他不急着说话,先蹲下来,用手帕擦掉石碑上的泥点子,擦完把帕子叠好,塞回裤兜。
然后坐在台阶上,点一支烟,抽完才走。当地文史办的人陪他去过几次,见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半天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一句:"回吧。"
孟吟走在了前面。1997年,孟吟病重,费孝通八十七岁,天天守在病房里。孟吟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她这辈子,就是跟着他,没白活。
孟吟走后,费孝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再露面时,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从那以后,他书房里多了一张孟吟的照片,玻璃下面压着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费孝通开始跟身边的人明确提起分葬的事。北大的档案室里,存有一份他晚年口述的记录;
广西地方文史工作者也留有笔记,说是费老亲口讲过,一个陪他上路,一个陪他走完,得分清楚。女儿费宗惠后来对采访者回忆,父亲说起这事,语气平常,就像安排明天吃什么饭。
2005年4月24日,费孝通在北京逝世。按照他的遗嘱,骨灰分作两份。一份安葬在北京,与孟吟的墓紧挨着。
另一份由专人护送至广西梧州,安放在王同惠墓侧。送骨灰去广西那天,梧州下着小雨,护送的人抱着骨灰盒,怕淋湿了,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上面。台阶上有青苔,他们走得很慢。
现在,两座墓隔着两千多公里,各自守着半个费孝通。北京那头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旁边是孟吟。
梧州这边的墓碑,挨在王同惠一侧。偶尔有去扫墓的人,会看见两块碑前都放着鲜花,也不知道是谁送的。风一吹,花瓣动一动,又静下来。
信息来源:费孝通十年祭:爱恨终归土,至死为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