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聪明是真聪明,蠢也是真蠢,而且她的蠢,恰恰是被她的聪明给喂养出来的。
你去看《金瓶梅》原著,金莲的起点其实低得不能再低,九岁就被卖进王招宣府。可你注意一个细节,她在那儿待了没几年,到了十二三岁,就已经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而且不是那种小女孩偷抹胭脂的级别,书上说她“做张做致,乔模乔样”。
什么意思呢?就是她已经很懂怎么靠表演来拿捏别人的目光了。这还不算完,她还学会了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甚至“知书识字”。在那个年代,一个被卖掉的丫头能认字,你说她没点狠劲儿、没点往上爬的心思,我是不信的。
但有意思的就在这儿〔一个人最擅长的技能,往往也会变成她最大的坑〕。
金莲对自己这套本事太自信了。
她嫁给武大之后那种不忿,不是单纯的嫌丑爱帅,而是一种很清醒的资产错配感。原著里她原话是这么说的:“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我嫁与这样个货……他乌鸦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你看,她对自己的估值非常清晰,她觉得自己是块真金,得找个匹配的买家。这个思路本身没毛病。
毛病出在后面的操作上。
她遇到西门庆,这个事儿咱们先不站在道德高地上评判。你就看她最初在茶坊里,西门庆假装捡筷子捏她脚那一段,她当时说的是什么?她说“奴家路远,时常来走走”。这话的潜台词很清楚:事儿可以做,但得藏着,别弄到不可收拾。这时候的金莲,脑回路还算正常,知道风险要控制,知道有些底线踩了会出人命。
但后来画风就突变了。
王婆问她和西门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直接来了句“一不做,二不休,把奴才结果了”。说实话,每次读到这儿我都觉得这女人疯了,不是道德上的疯,是智商上的断崖式下跌。
你复盘一下她毒杀武大这个案子,从技术角度看,全是漏洞。第一,武大被毒死之后“七窍流血”,仵作何九一眼就看出不对。你对比一下后来西门庆怎么收拾李瓶儿她丈夫花子虚的〔人家用的是慢性消耗,打官司拖病拖死,全程手上不沾血〕。
金莲倒好,选了最粗暴的一条路,要知道《大明律》里“妻妾杀夫”那是凌迟的罪,她等于把自己直接送上了绝路。第二,她做这事儿全程绑着王婆,而这个王婆是什么人?一个给钱就能办事、翻脸就能卖人的市井掮客,把自己最大的把柄交到这种人手里,你是嫌命长吗?第三,她没有任何备用方案,没有退路,没有万一暴露怎么逃的预设,就是一把梭。
说白了,金莲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特点:她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是消灭提出问题的人。
在西门庆家里也一样,逼死宋惠莲、吓死官哥儿、气死李瓶儿,手段确实厉害,每次都是干净利落地铲掉对手。但她没想过,你每铲掉一个人,恨你的人就多一拨。她上蹿下跳搞了那么多年,最核心的一件保命装备〔生个儿子〕,这事儿她没干成。在西门庆那种家里,没有儿子,你斗赢再多姨太太有什么用呢〕。
有个对照组特别说明问题,就是孟玉楼。
孟玉楼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但你细看她的路线,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前夫死了,她盘清家产,带着一大笔钱嫁给西门庆,嫁得明明白白。西门庆死了,她又迅速判断局势,找机会嫁了李衙内,还捞了个正头娘子。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空白地带和世俗的容忍带上,手里从来不沾血,但日子越过越稳。
这叫什么?这叫真正的现实主义生存能力。金莲缺的就是这个。她在王招宣府学了一身宅斗技能,以为这就是通关秘籍,但她没搞懂,宅子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那个世界有律法、有宗族、有财产制度,这些东西她压根没概念。
最黑色幽默的是她的结局。
武松放话说要娶她,她“等不得王婆叫,自己出来”,满心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她到死都不明白,她那种靠小聪明搭建起来的世界,在武松这种刀口舔血的人面前,一捅就破。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我不太想用好女人坏女人这种标签去套她。
她更像一个在极其狭窄的游戏规则里,把微操练到满分、但连基本地图都不看就莽上去的玩家。她以为把每一个挡路的人都干掉就能赢,但真正能笑到最后的人,往往是最不需要动手的那一个。
金瓶梅 小说 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