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年间，官员贾涉去临安接受任命。途中来到一户人家休息，见那农妇长得美貌端庄，又有福相，便想将她纳为小妾，替自己生个儿子。开口一问，妇人竟说：“只要我丈夫答应就可以，我不能自己做主。”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柴禾磕碰篱笆的声响，个跛脚男人扛着半捆松枝进来，裤脚挂着半干的苍耳，左手虎口裂了道半寸长的口子，渗着点血珠，是打柴时被松枝划的。他看见堂屋坐着穿锦袍的贾涉，慌得把柴靠在墙根，在洗得发白的短打上蹭了蹭手，躬身赔笑。贾涉的随从把纳亲的话一说，又把两锭十两的银元宝“咚”地搁在缺了角的木桌上，银亮的光晃得男人眼睛眯了眯。他没立刻应，转头看向灶边站着的妇人——妇人正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得她侧脸发红，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手里的柴块轻轻推进去，松枝烧得噼啪响。“官人抬举，是我们几世修来的福气。”男人声音有点哑，咳了两声，抬手捂嘴的时候，贾涉瞥见他指缝沾着点淡红的血，墙根斜靠着个裂了纹的砂药罐，药渣子倒在篱笆根下，风一吹，飘来点苦杏仁似的药味。贾涉只当是寻常农户劳累落下的穷毛病，没往心里去，当场又添了三十两银票，说五十两够他置两亩水浇地，再娶个健壮媳妇，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男人捏着银票的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妇人没多话，回屋卷了个青布小包袱，临出门时往男人手里塞了个缝好的布套，里面装着她刚蒸好的两个杂面饼。男人送他们到村口，跛着脚踩得土路上的碎石子哗啦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到了地方……好好的”。妇人没回头，手紧紧攥着包袱带，走出去半里地，才抬袖子蹭了蹭眼角。到了临安贾府，妇人话不多，每日里只在房里做针线，见了正妻也恭谨，从不争吃争穿，连贾涉说要给她打新首饰，她也只挑了个素银簪子，说太重的戴不惯。贾涉起初还新鲜，后来见她安分妥帖，更是满意。进府不到八个月，妇人生了个白胖儿子，哭声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稳婆抱着孩子道喜，说早产儿这么壮实，是天生的贵相，贾涉大喜，给孩子取名似道，连赏了下人三个月的月钱，把妇人抬了姨娘，吃穿用度都紧着她来。这一晃就是七年。贾涉升了淮东制置使，赴任时特意绕了段路，想回当年那户农家看看——他总念着那男人的爽快，才让自己有了传宗接代的儿子，打算再送些银两，也算全了当初的情分。仆从打了转回来，脸色有点怪，说那户的男人，早在七年前冬天就没了，上山打柴时踩了冰碴子摔下悬崖，村里人找了三天才找着，人都冻硬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化的麦芽糖。邻居叹着气说，男人拿了贾涉的银子，抓了三个月的药，咳血的毛病刚见轻，就天天往山上跑，说要多攒点钱，万一他媳妇在大户人家受了委屈，他能拿着钱去赎人，谁知道山路上结了薄冰，一脚滑下去就没了。贾涉站在田埂上，风卷着稻穗蹭过他的官袍下摆，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两锭银子搁在桌上的闷响，想起男人捂嘴时指缝的淡红血迹，想起妇人生产时稳婆堆着笑说的“早产”，想起前几个月儿子爬树掏鸟窝摔了膝盖，哭着说梦见个穿短打的跛脚男人给他吹伤口，手里还拿着沾芝麻的麦芽糖。他指尖凉了半截，转头看向身后停在路边的马车。妇人刚掀开车帘，鬓边的素银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她穿着石青色的锦缎褙子，手上戴了个羊脂玉的镯子——那是儿子满六岁时，贾涉特意给她打的赏。她听完仆从转述说的邻居的话，脸上没什么悲喜，只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桃木平安牌，牌面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当年那个跛脚男人用砍柴刀给她刻的，边角都被手指磨得圆润光滑，牌面上还留着一点当年松脂的印子。风把她的裙角吹得飘起来，她抬眼往村口的方向看，那棵老歪脖子槐树下，好像还站着个扛着松枝的跛脚男人，裤脚挂着苍耳，笑着朝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