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给我气得血压都高了,我们全楼骂了半年的不孝子,昨天社区主任亲自给他送锦旗来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没处搁。
我们六楼住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叫大刘,在菜市场卖鱼。他爸瘫在床上两年多了,他妈腿脚也不好,老两口就住他隔壁单元。按理说这么近,当儿子的不该天天往跟前凑吗?可这个大刘,我们都瞅着他不对劲。
每天早上五点半,他骑个破电动车去进货,路过他妈楼下从来不上去看一眼。晚上收摊回来,手里拎着卖剩下的死鱼烂虾,给他妈往门口一挂就走,连门都不敲。有一回我亲眼看见的,老太太听见动静拄着拐棍出来,就看见个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大刘人已经走出老远了。老太太喊他,他头都不回,说了句“忙”,拐个弯就没影了。
你说这叫什么儿子?
楼上赵婶是个热心肠,看不过去,隔三差五帮着老太太买菜买药。赵婶回来就跟我们几个老家伙念叨:“大刘这人良心让狗吃了,他妈熬中药那砂锅都裂了口子,他也不给换一个,我给拿铁丝箍上的。”我们听了都觉得寒心,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最气人的是今年过年。大年三十,老两口就煮了碗速冻饺子,连个菜都没有。赵婶看不下去了,端了盘自己炸的酥肉送过去,回来眼圈都红了,说老太太吃着吃着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大刘呢?大过年的在菜市场给人剖鱼,说是有加班费,多挣一百二。为了一百二十块钱,把自己亲爹亲妈扔家里过年,这账算得我这个老会计都看不明白。
我在楼下碰见他几回,想说道说道,他倒好,低头快走,跟做了亏心事似的。手上全是鱼鳞刮的口子,贴的胶布都脏了也不知道换,身上的围裙一股鱼腥味,老远就能闻见。你要说他可怜吧,也确实可怜,可你再可怜也不能不管爹妈啊。
后来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好了,准备联名找社区反映,看能不能给老两口申请个低保,实在不行送养老院也比在家干耗着强。赵婶连申请书都写好了,就等社区主任上班。
结果没等我们去,社区王主任先来了。
王主任把我们都叫到楼下小广场,手里拿着个大红的锦旗。我寻思这是要给哪个热心肠的,结果她一开口,我这脑袋嗡的一下。
“大刘这个人,大家可能有些误会。今天我得替他,也替咱们社区,说几句公道话。”
原来大刘他爸那个病,每个月吃药打针要花三千多,医保报完了自费还得两千出头。老太太的腿是骨质增生,也得长期吃药。大刘在菜市场卖鱼,一个月刨去摊位费,挣到手也就四千来块钱。他每天早上五点去进货,晚上收摊了还去给人杀鱼,杀一条一块钱,一晚上能杀四五十条。就这,每个月勉强够他爸妈的药钱和吃喝。
去年冬天,老太太那砂锅裂了,不是大刘不给换,是老太太死活不让买,说旧的还能用。大刘给他妈买了件棉袄,老太太第二天就退回去了,把钱塞回儿子兜里。赵婶端过去的那盘酥肉,是大刘年前特意买了肉让赵婶帮忙炸的,他自己舍不得吃,全给爹妈端过去了。他怕爹妈心里过意不去,才托赵婶说是自己炸多了。
年三十那天他去给人杀鱼,不是为了一百二十块钱加班费,是因为有个饭店老板答应把当天卖不完的鱼便宜卖给他,他好给爹妈炖锅鲜鱼汤。
王主任说到这儿,赵婶的眼泪先下来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联名申请书,攥得皱皱巴巴的,跟我的脸一样。
今天早上我又在楼下碰见大刘了,还是那身鱼腥味的围裙,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们几个老家伙,他还是低头快走。我叫住他,他愣那儿了,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不知道说啥。
我问他保温桶里装的啥。
他说鱼汤,今天进的鲫鱼肥,给他妈炖的,趁热送上去。
我说那你赶紧去吧,凉了就腥了。
他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了。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了句“谢谢叔”。那双手,全是口子和冻疮,保温桶倒是擦得锃亮。
赵婶站我旁边,用袖子擦眼睛,说你看这孩子,三十来岁的人,头发都白了小半拉。
我没说话。风挺大的,灌得人脖子凉飕飕的,可心里头那个滋味儿,说不上来。
换你是大刘,这日子你能扛得住吗?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被人误会也不解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