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皓从古巴回来那天就把微信头像换了，换成特立尼达那张彩色房子的照片。她说那是手机被抢走之前拍的最后一张，像素是糊的，但颜色是真的好看。过了五天她跟我讲新手机已经到了，可是翻遍了云盘，一张古巴的照片都没能找回来。我问她这一趟到底值不值得，她说值，停了一下又补了句，那边的警察那是真的指望不上。

免签的消息出来的那天她正好人在休斯顿转机，她说自己对古巴这个国家根本就没什么概念，就听别人说那边拍照挺好看的东西也挺便宜的，飞过去也就四个来小时的事儿。到了哈瓦那机场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实在是太破了。出关的那地方活脱脱就跟国内县城那种老火车站一个样，天花板压得特别低，灯光也是昏黄昏黄的。然后就停电了，整个大厅黑了能有个两三秒钟，周围居然还响起来一片欢呼声，就好像停了电是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一样。

那种欢呼声她后来在特立尼达又碰上好几回，酒店一停电隔壁阳台上就有人吹口哨，搞得跟过节似的。她住的那家酒店在当地已经算是四星半的了，一晚上要一千五百块人民币，房间倒是有三四十平，家具也全是些老古董看着挺有味道的，就是那个空调每两个小时准得停上一回。她跟我讲大堂里头那个玻璃桌子下面摆着的梳子什么的还挺好看的，可你要是想上个网就得走到门口的公园里头去，那儿有个信号发射塔，好多人就蹲在塔底下低着头刷手机。

特立尼达那个地方她是最喜欢的，街上每一栋房子的颜色都不一样，蓝的黄的粉的全挤在一块儿，路面还是那种老石头磨得亮亮的。她在那儿住了五天，白天就满大街地转着拍照，晚上就跑去一个开在山洞子里头的夜店，门票五百比索也就十块钱人民币的样子，还白送一瓶水。洞里头有股子霉味儿，可音乐一响起来那些年轻人就开始跟着扭了，她说全场就她一个亚洲面孔，根本没人多看她一眼，全都是各跳各的。

最离谱的事情发生在哈瓦那，那是她行程的最后一站。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吃完夜宵往回走，手里攥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就这么一眼就惹出事儿来了。一个穿十八号球衣的黑人小孩从后头蹿上来，一把就把手机给薅走了，那个动作快得就跟练了不知道多少回似的。她追了一百多米远，看见巷子里头还蹲着一个接应的，立马就停了不敢再追了。她说那个时候根本就顾不上害怕，满脑子想的就是那三千多张照片全都没了。

路边有两个当地人帮着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跟她说前头就有一个警察局。她还没走到地方呢，一个开出租车的凑过来说给十美元就拉你过去，她没搭理那个人。后来又有个路人给她指了方向，她在广场上找着了巡警。可那些警察根本就听不懂英语，她在那儿连比划带演的好半天，才被人带进了一间办公室。里头已经有四五个女孩坐在那儿干等着了，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个什么。等了一个半小时才来了个女警，拿了一部装着翻译软件的手机，屏幕上打出来一行字，让她先回酒店第二天早上九点再过来。

警车把她送回了酒店，前台那个小伙特别乐观，跟她说放心吧明天早上一去手机肯定就回来了。她居然还真就信了这句话，回去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九点她准时到了那个警局，结果人家又把她转到总局去了，一栋石头老房子看着跟个博物馆似的。又等了一个多钟头才来了三个警长，开着车带她去指认现场，她在街上连比划带表演地重现了被抢的全过程，那几个人看着还挺乐呵的。等到上了车她才发现自己指错了街，跟警察说不是这条是隔壁那条，那几个警察笑嘻嘻地点着头说对对对，可车子还是照常开回了警局，连弯都没拐一下。

警局里头有个胖子没穿制服，还能随便动人家的电脑，张皓觉着他八成是个线人。那个胖子问她劫匪长什么样，她比划完了以后胖子说了句大概知道是谁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跟警察讲凯宾斯基酒店门口就有摄像头，调出来一看什么都清楚了，可那几个警察根本就不接这个话茬，反过来一个劲儿地追问她手机是什么型号的花了多少钱。她说了一千美元，那两个警察听完当场就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让人看了心里头直发毛。后来有个当地的留学生告诉她，哈瓦那街头的警察就是些能跑能追的普通人，根本破不了案，你要是指望他们还倒不如趁早认了这个栽。

到了下午四点钟警察才给了她一张回执单，说买了保险的可以凭这个去理赔，没买的话那就当个念想吧。她把另一个手机从保险箱里头拿了出来给导游打了个电话，导游在电话里头说想调监控那得先签申请令才行。她什么都没签过，现场也被人家给记错了，那天晚上她才算彻底想明白了，那个手机就算是找回来了也根本到不了她的手里头。在哈瓦那街头她还碰上了两个中国男孩，一个被骗了二十美元，另一个说这地方太苦了一天都待不下去。可她跟那两个人讲我还是喜欢古巴这个地方，手机没了也还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