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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诗词选（一六四）

苏武慢·唐安西湖

淡霭空濛，轻阴清润，绮陌细初静。平桥系马，画阁移舟，湖水倒空如镜。掠岸飞花，傍檐新燕，都似学人无定。叹连成戎帐，经春边垒，暗凋颜鬓。空记忆、杜曲池台，新丰歌管，怎得故人音信。羁怀易感，老伴无多，谈尘久闲犀柄。惟有翛然，笔床茶灶，自适笋舆烟艇。待绿荷遮岸，红蕖浮水，更乘幽兴。

这是南宋诗人陆游在蜀州（今四川崇州，唐安为其古称）担任通判期间所作，是一首将蜀地风光之美与个人身世之悲巧妙融合的佳作。其背景与陆游中年入蜀的心境紧密相连。

公元1170年，46岁的陆游入蜀为官。他一生以抗金收复失地为志，却屡遭主和派排挤。1172年，他曾在陕西南郑（抗金前线）度过八个月的军旅生涯，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亲临前线的时光，壮志满怀。但不久他便被调离前线，改任成都及蜀州（今崇州）通判。从“金戈铁马”的前线，骤然转到“冷官无一事”的闲职，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格外苦闷。蜀州虽风景秀丽、物产丰饶，暂时抚慰了他，但诗人内心深处“心系北方边境”的报国之志从未熄灭。这首词正是在这种“身在温柔乡，心念古战场”的矛盾心境下诞生的。

这首词可以分为乐景——哀情——超脱三个层次，层层递进。

上阕：蜀中美景与时光流逝之叹

“淡霭空濛，轻阴清润，绮陌细尘初静。”

起笔描绘了一个典型的江南式春日：淡淡的雾气迷蒙，天气微阴，空气清润，繁华的道路上细尘不飞，一片静谧。这里“空濛”二字极妙，既写景，也为全词定下了一种迷惘的基调。

“平桥系马，画阁移舟，湖水倒空如镜。”

工笔细写西湖（即蜀州罨画池）之景。在平坦的木桥上拴好马，又乘舟从华丽的楼阁边划过，湖水清澈，倒映着天空，明净如镜。这份闲适的文人雅趣，其实是诗人暂时的寄托。

“掠岸飞花，傍檐新燕，都似学人无定。”

特写动景：贴着岸边飘飞的花瓣，绕着屋檐飞舞的新燕。作者觉得它们都像“学人”——即像自己一样漂泊不定。燕子尚有巢可归，而自己却如飞花落叶，在宦海中沉浮。这是典型的“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

“叹连年戎帐，经春边垒，暗凋颜鬓。”

词意至此陡转。前面所有的闲情逸致，都是为了反衬这沉重的一声叹息。他想起了当年在南郑前线（戎帐、边垒）的岁月，如今时光流逝，又一个春天过去，自己的容颜和鬓发也在不知不觉中衰老。这是壮志成空、年华老去的悲叹。

下阕：故土之思与羁旅之愁

“空记忆、杜曲池台，新丰歌管，怎得故人音信。”

“杜曲”、“新丰”均是唐代长安附近的胜地，这里借指词人回不去的北方故土和旧日生活。昔日的美好只能在记忆中追寻，而如今连故人的音信都难以得到。一个“空”字，道尽了现实的无奈与凄凉。

“羁易感，老伴无多，谈麈久闲犀柄。”

直抒胸臆。漂泊在外的心（羁怀）格外容易感伤，而身边的旧友也所剩无几。“谈麈”是古人清谈时拿的拂尘，这里代指与友人高谈阔论的雅兴。这种兴致因为无人陪伴，已经闲置很久了。读来有一种深切的孤独感。

“惟有翛然，笔床茶灶，自适笋舆烟艇。”

在深沉的伤感后，词人笔锋一转，寻求自我解脱。“翛然”意为洒脱自在。既然世事如此，不如回归简单的文人生活，以笔床、茶灶为伴，乘着竹轿（笋舆）或烟波中的小舟（烟艇）去自得其乐。这是一种“小舟从此逝”式的自我宽慰。

结句：未来幽兴中的淡淡期盼

“待绿荷遮岸，红蕖浮水，更乘幽兴。”

以景作结，充满画面感。他期待着盛夏到来，那时绿荷遮满岸边，红莲浮于水面，景色更幽，他要趁着这股兴致再去游赏。这看似是对未来美景的期盼，实则也是一种对现实无奈的转移——在无法实现宏图大志时，便从山水自然中寻找最后的安顿。

这首词情感曲折，结构精妙。陆游先以乐景写哀情，借唐安西湖的春日美景，反衬自己“心在天山，身老沧洲”的悲慨；而后又从深沉的失落中，为自己找到了一条“翛然自适”的出路。这种从激昂、苦闷到寻求淡泊的心路历程，正是陆游蜀中时期心态的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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