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遗思
故里丘隅,老屋犹存。半壁泥砖残骨,孑然静立山野,遍寻村落,再无第二处这般旧舍。
此乃祖父遗留的祖业。他生性傲骨,平生省吃敛财,稍有积蓄便置办田亩,奈何世事翻覆,一朝划为地主,良田尽数散尽,屋舍亦易主他人。祖父不曾半句争辩,只默然躬耕,于田陌间拓泥制砖,赴山坳伐薪取材,自筑瓦窑烧造青瓦。彼时父亲与伯父漂泊异乡,姑姑远嫁,无从搭手相助,万事皆凭他孤身一人。独背泥砖,肩挑青瓦,手抬木梁,于黄土坡上,一砖一瓦垒起这方居所。
而今椿萱俱逝,手足四散天涯,旧宅早已断绝烟火。屋隙漏进天光,墙基崩出残洞,萋萋荒草自砖缝漫生;长风穿朽木窗棂而过,咿呀呜咽,似老者连绵不止的咳喘,声声落进人心,惹来万般怅惘。
这般倾颓破败,本该推平重筑,却囿于规制不可妄动。纵使换瓦补墙,亦难挽颓势。我唯有遥遥相望,看冷雨点点渗入堂屋,看土墙寸寸向内倾颓,看岁月日夜蚕食老屋,纵满心牵挂,终究无能为力。
它终有倾颓之日。千里之外的故土,某个我未能奔赴的朝暮,轰然坍落,一如祖辈、父母辞世之时,无声无息,一去不返。
这半座泥砖老屋,本是我安放乡愁最后的归处。如今身在天涯,连这一处念想的依托,也将消融于尘世。每一念及,心口便空落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