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徽州府休宁县境内有一座苍翠大山,名唤翠屏山。山腰处藏着一座古刹,名曰云隐寺,寺龄已逾三百年,香火虽不比往昔,但殿宇庄严,竹柏环绕,晨钟暮鼓倒也清幽。寺中住持慧明法师年过六旬,带着五六个徒弟,日日诵经种菜,与世无争。
山下三里外有个青石镇,镇上住着一位年轻妇人,姓周,小名翠娘。她十八岁嫁与镇中屠户张屠夫为妻。那张屠夫生得五大三粗,性情暴躁,每日杀猪卖肉,回家稍不顺心便对翠娘拳脚相加。
翠娘过门三年,身上新伤叠旧伤,左耳也被打聋了一只,夜夜泪湿枕巾。婆家公婆偏袒儿子,反怪翠娘“不能生养”“晦气相”。翠娘忍无可忍,一日趁张屠夫外出卖肉,悄悄收拾了几件旧衣,揣了两个冷炊饼,从后门逃了出去。
她不敢走大路,只沿着山间小径拼命往上爬,想翻过翠屏山投奔邻县远房表姐。谁知山路崎岖,她又不辨方向,走了大半日,炊饼吃完,水也喝尽,天色渐暗,双腿如灌了铅。她踉跄走到一处山坳,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栽倒在乱草丛中。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朴的禅房里,身下是粗布褥子,枕边放着一碗热米汤。一个年轻和尚正替她敷额头的伤,见她睁眼,忙合掌道:“女施主醒了?你昏倒在山门前,是师父背你进来的。”翠娘这才知道,自己被云隐寺的和尚们所救。住持慧明见她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叹了一声“造孽”,便留她暂住养伤,待痊愈后再作打算。
翠娘在寺中住了下来,帮着洗菜缝补,洒扫庭院。寺里众僧皆守清规,唯独一个叫了尘的沙弥,年方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自幼被父母送上山,未尝识过人间女子。他见翠娘举止温婉,眉眼含愁,不免心生怜爱,时常偷偷多给她盛一碗粥,或从后山摘来野果递到她手里。
翠娘久未感受过这般体贴,渐渐也对了尘有了依赖。一日黄昏,两人在后院竹林里说了些体己话,情动之下,竟破了色戒。自此,夜深人静时,两人时常幽会,寺中其他僧人虽略有察觉,念在翠娘可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过了两月有余,翠娘忽然时常作呕,小腹渐渐隆起。了尘慌了神,翠娘也暗自垂泪,两人相对无计可施。正当此时,张屠夫经过多方打探,终于寻到云隐寺。
那日他提着一把杀猪刀闯进山门,正撞见翠娘在井边浣衣,一眼就认出自家媳妇。再见她腰身粗圆,分明怀有身孕,顿时暴跳如雷,一把揪住翠娘头发,破口大骂:“淫妇!你偷了汉子,竟躲到和尚庙里养野种!”翠娘吓得魂飞魄散,跪地哭求,张屠夫哪里肯听,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又冲进佛堂,砸了香炉经卷,怒斥众僧窝藏淫妇、玷污佛门。
住持慧明颤巍巍赶来辩解,张屠夫一句不纳,当夜便下山召集了张氏宗族二十余个壮汉,人人持着火把柴薪,直扑云隐寺。是夜月黑风高,张屠夫一声令下,火把纷纷掷向殿宇,干柴遇烈火,顷刻间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千年古刹化为一片火海,佛堂的梁柱噼啪断裂,镀金佛像在火光中渐渐熔化。
众僧惊慌失措,各自夺路奔逃,有的滚下山坡,有的钻进密林,从此隐姓埋名,再不敢提云隐寺三字。了尘本想去拉翠娘,却被大火隔断,眼睁睁看着她立在悬崖边上。
翠娘回身望了望烧成废墟的寺庙,又望了望山下举着火把叫骂的人群,泪如雨下。她摸了摸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喃喃道:“是我连累了这千年古刹,也连累了他……”说罢,闭目纵身一跃,坠入万丈深谷,只余一声幽长的叹息在山风中消散。
张屠夫见妇人已死,庙已烧尽,这才恨恨收手。此后每逢雨夜,翠屏山间便隐约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山下的樵夫说那是翠娘的冤魂在寻她的孩子。而那场大火,烧尽了三百年的晨钟暮鼓,只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年年荒草萋萋,乌鸦乱飞。
后人偶有路过,无不唏嘘:佛法虽大,难救苦命;情孽虽深,终是因果。一袭红颜坠崖处,至今犹带胭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