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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 新来的女孩站在后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

白瓷

新来的女孩站在后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细细的,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条。

“老板说让我来帮忙。”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被抽油烟机的轰鸣吞掉大半。

阿青正在片鱼,刀刃贴着脊骨滑下去,雪白的肉绽开来,露出粉色的肌理。他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片。“把葱剥了。”他朝角落努努嘴。

她蹲下去,手指掐住葱根,轻轻一扯,带出潮湿的泥土。那双手很白,指甲剪得秃秃的,月牙形的白痕整整齐齐。她剥得很慢,很小心,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葱皮一层层落下来,露出青白的茎,水灵灵的,还带着露水的味道。

阿青不自觉地放慢了刀速。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小满,刚满二十,从乡下出来打工,在这之前只在一个电子厂做过两个月,受不了流水线的快,就跑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白布面,没有一点灰。

“为什么不做了?”阿青问。

“太吵了,”她说,“每个人都在赶,赶着上厕所,赶着吃饭,赶着打卡。我赶不上。”

阿青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是赶,赶着长大,赶着变成一个男人。他赶上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赶上。

小满学东西慢,但认真。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像五线谱上高高低低的音符。阿青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她的手很小,被他握在掌心里,凉凉的,微微发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

“轻一点,”他说,“菜不是敌人。”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这是阿青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很开,像一朵花突然绽开,毫无防备的。

那天晚上收工,阿青在小满的柜子里发现一张照片。是她的毕业照,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穿着宽大的校服,表情严肃,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十八岁。

他把照片放回去,手抖了一下。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第一次是在一个雨夜,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撒豆子。小满躺在他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很久很久。

阿青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知道她是完整的,那种完整不是没有裂痕,而是从来没有被碰过,安安静静地等在架子上,等人来拿。他拿了,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生怕磕了碰了。

有时候他会想起以前的事,那些模糊的脸,模糊的夜晚,像隔着毛玻璃看过去,什么都看不清了。他不想看清。他只想看着眼前这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白瓷,没有一点瑕疵,没有别人的指纹。

小满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阿青没有睡,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第一缕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近乎透明。

他想,原来等一朵花开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急切的、贪婪的,而是安静的,耐心的,知道它一定会开,因为土壤是干净的,雨水是干净的,阳光也是干净的。

店里的消毒柜还在“叮叮”地响,那些盘子一只只立着,白得发光。阿青轻轻地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像拢住一只刚停下来的蝴蝶。

她的翅膀上,还没有沾过别人的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