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
阿青把盘子擦得锃亮,举起来对着灯看。水珠滑下来,在光滑的釉面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像眼泪。后厨的蒸汽扑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葱花的味道。他想起母亲的手,那双布满细碎裂口的手,也是这样举着盘子,对着昏黄的灯光,检查是否还有洗洁精的泡沫。
“干净了。”母亲总是这么说,然后把盘子放进消毒柜,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二十年了。阿青从洗碗工做到厨师,手上的伤疤叠着伤疤,烫的、切的,像一张不断被修改的地图。他记得第一次切到手指,血滴进洗菜池,被水冲淡,变成淡粉色流走。那时候他十八岁,刚来城里,什么都怕,又什么都想要。现在三十八了,什么都不要了,又什么都怕。
阿玲是前厅的服务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括号,把快乐括在里面。她给他带早餐,豆浆还是烫的,用塑料袋扎着口,小心翼翼地放在调料台上。“趁热喝。”她说,然后转身去摆桌,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
有一次她靠在厨房门口看他颠勺。火苗蹿起来,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你真厉害,”她说,“这些菜到你手里,就活了。”
阿青没说话,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他知道那些食材原本就是活的,青菜在田里绿着,鱼在水里游着。他只是让它们死得慢一些。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阿青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发现了阿玲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有一个男人的头像,最新的消息是:“上次你说不是第一次,真的假的?”
阿玲的回复被键盘遮住了。阿青没有往上滑。
他没有问她。他只是在下班后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裹着枯叶流过去。春天了,河岸上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转一个圈,就不见了。
他想起老家的梨树。有一年花开得特别盛,父亲说,明年怕是要少结了,花开得太尽,力气用完了。果然,第二年树上只挂着稀稀拉拉的几个果,小小的,皱皱的,像没长开的孩子。
阿青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嗤”地一声,灭了。他知道自己也是一棵开过花的树。十八岁那年,在城中村逼仄的出租屋里,和隔壁厂妹的那一次,慌乱、笨拙,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那朵花开得无声无息,落得也无声无息。后来的那些,每一次都是一朵花,开在不同的枝桠上,有的被风吹走,有的被雨打落,没有一朵结成了果。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春天的河水,忽然想要一棵完整的树。一棵只开一次花的树。他想要一个女孩,把所有的花期都留给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恰恰是因为他不够好——他只有这一点执拗的、近乎可笑的贪婪了。
阿青走回店里。阿玲正在擦桌子,弯着腰,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过桌面。她看见他,笑了笑:“去哪儿了?凉菜该备了。”
“嗯。”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黄瓜、胡萝卜、海带丝,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他抽出一根黄瓜,刀锋落下去,薄片卷起来,晶莹剔透,像玉。
“阿玲。”他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他继续切,“明天早餐,我想吃豆腐脑,咸的。”
阿玲笑起来:“知道了,加辣加香菜,多放虾皮。”
他点点头。刀起刀落,黄瓜片一片片卷起来,排成整齐的队列。他想,也许他可以假装不知道。也许他可以等下一个春天,等另一棵树。也许他什么都不等。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花瓣被风吹进厨房,落在案板上,粉白的,薄薄的,一碰就碎。阿青用刀尖把它拨到一边,继续切他的黄瓜。
“叮”一声,消毒柜的门开了,是阿玲在摆盘子。那些盘子一只只立着,干净、完整、白得发光,像从来没有盛过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