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当时明月今犹在，不见当年彩云归；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昔年风物今犹在，故人何處寄幽怀。
一弦一柱思华年，白驹过隙忽已衰。
刈蓍亡簪非为物，但悲旧梦不再来。
浮生若寄天地间，且将心事付苍苔。

开篇

每见世人，于夜深人静之时，对月长叹；于酒酣耳热之际，抚今追昔。

或翻检旧物，睹一簪而泫然；或重游故地，经旧庐而感慨。

问其何所思？何所忆？不过曰：“那时风很轻，心事很真。”

噫！此寻常一语，却道尽千古幽怀。

一、怀旧之情，古已有之

《尚书》有云：“人惟求旧”。非独器求新而人求旧也，盖人心之所系，在故人、在旧物、在往昔之岁月。

昔孔子出游少源之野，遇妇人刈蓍薪而亡其簪，哭之甚哀。弟子问曰：“一簪之失，何悲至此？”妇人答曰：“非伤亡簪，盖不忘故也。”一蓍簪耳，值几何？然其为旧物，载往事，寄深情，故失之而心痛。

延陵季子出使过徐，徐君心欲其宝剑，未忍言。季子心许之，及还而徐君已薨，乃解宝剑悬于墓树。人问其故，曰：“不忘旧故也。”千金之剑可赠，然故人之诺，重于千金。

汉高祖过沛，置酒沛宫，召故人父老，酒酣击筑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彼帝王之尊，富有四海，然回首乡关，犹作游子之悲。故曰：“游子悲故乡，吾魂魄犹思乐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故旧之思，乃天性使然，非独今人为然，古之人亦莫能外。

二、流光易逝，浮生若梦

然则人之所以怀旧，非仅为物为人，更为那不可复返之时光。

庄子尝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人生百年，不过白马掠过狭隙之一瞬。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

李商隐一曲《锦瑟》，道尽千古惆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之欢愉、之热烈、之满心欢喜，彼时只道是寻常，待回首，方知那竟是再也回不去的黄金岁月。

张岱于国破家亡之后，披发入山，作《陶庵梦忆》。其自序云：“遥思往事，忆即书之……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一部《梦忆》，字字血泪，句句沧桑。偶尔拈起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

此非张岱一人之悲，乃所有怀旧者共通之心境也。

三、今人之困，负重前行

观今之世人，汲汲于功名，碌碌于生计。朝九晚五，奔走在钢筋水泥的丛林；迎来送往，周旋于人情世故的网罗。

“我们忙着赶路，忙着修补破碎的自己，耗尽了赤诚，才换来周全。”昔日之天真烂漫，今已荡然；昔日之热血滚烫，今已温凉。纵使眼底泛红，亦能勉强扯出笑意——此非软弱，乃成长之代价，成人世界之必修课。

心理学家云：人在压力之下，易怀念过去无忧之岁月；怀旧乃一种“损失-替代”的情感，用以抵御现实之不确定性。古人谓之“借往事以慰平生”，今人谓之“心理代偿”。

其理一也。

盖现实愈是逼仄，往昔愈显辽阔；当下愈是沉重，回忆愈觉轻盈。那些“风很轻、心事很真”的日子，便成了现代人精神上最后的桃花源。

四、风依旧轻，我已不同

然则怀旧何为？沉溺往事，不能自拔耶？

非也。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官归田，非为逃避，而为找寻。他回望的是田园，抵达的却是内心之安宁。怀旧之最高境界，不在回去，而在从往事中汲取力量，更清醒地走向未来。

风，依旧很轻。落叶，依旧飘零。

只是如今，我把手藏进口袋，任由落叶落在肩上，不再急着拂去。不是麻木，是懂得——懂得世事无常乃常态，懂得聚散离合本自然，懂得那些回不去的，并非真的消失，而是化作了骨血，成为了今日之我的一部分。


人生如旅，我们都是赶路人。

有时回头望一望来路，不是要转身回去，而是确认自己走了多远。那些轻风、那些真心、那些滚烫的日子，就像夜行路上的星光，不能照亮前路，却能温暖心房。

《诗》云：“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怀旧非懦弱，乃深情；非倒退，乃沉淀。

故曰：不忘旧，方能行远；知来处，才明去处。

风依旧轻，你我依旧赶路。只是从此，肩上纵有落叶千万，心中自有明月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