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一次翻开《金瓶梅》的时候,我跟大多数人一样,是冲着那点事去的。结果读着读着发现不对劲——怎么全是吃饭、吵架、算账?
后来看到一个数据,把我震住了。人民文学出版社92年那版《金瓶梅词话》,全书一百万字,直接的性描写拢共两万字。两万什么概念,百分之二。剩下百分之九十八在干嘛,就在写那些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看病抓药、吵架斗嘴。你琢磨琢磨这个比例,如果作者真想写黄书,他犯得着搭进去九十八万字的废话吗?
所以头一个要扔掉的东西,就是你的道德算盘。这本书最让人不习惯的地方,是作者压根不表态。
潘金莲毒死武大那一段,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她跳上床,拿被子闷住武大,手在抖,但动作一点没停。完事之后,王婆拎水进来,擦地,收拾,跟打扫厨房似的。
换一般小说,这里肯定得来一段“善恶到头终有报”,起码叹口气吧。没有,一个字都没有。作者就像在紫石街上装了监控,只录画面,不配画外音。
这种写法,后来的人管它叫“零度写作”,听着挺洋气,其实意思就是作者把自己的嘴缝上了。他不告诉你谁好谁坏,也不负责给你一个公道,他就让你自己看。你看西门庆怎么拿钱换权、怎么拿权换更多的钱,你看这些人怎么一个一个被自己的欲望吞掉。至于你看了之后是恶心还是心疼,那是你的事,作者不管。
再一个,好多人分析西门庆,动不动就“潘驴邓小闲”,好像凑齐这五个字就能在清河县横着走。我觉得这把人读窄了。
西门庆真正厉害的是什么,是他那股子不挑不拣、见缝插针的活泛劲儿。你看他当上提刑官之后,一边批公文,一边在桌子底下捏女人的脚,两不耽误,切换得那叫一个丝滑。还有一回,湖州商人何官儿急着出手五百两银子的丝线,全县没人敢接盘,西门庆硬是压到四百五十两吃下来。转头开铺子那天,他跟应伯爵他们在店里扯闲篇,嘻嘻哈哈的,心里早把利润从头到脚算了个明白。
那个年代讲究科举,讲究诗书传家,西门庆一样没沾,可他愣是靠做生意、搞关系把自己活成了山东地面上绕不过去的一个人物。这个活法本身,比什么离经叛道都要狠。
但要说这本书最绝的地方,还得是它写死亡。
西门庆这辈子最疯的一个晚上,是吃了胡僧给的药,先找王六儿,回来又折腾潘金莲。这一夜写得极尽铺张,恨不得把他一辈子的精气神都堆在这一夜烧干净。然后呢,然后他就死了。潘金莲灌他药灌急了,精血顺着底下往外涌,人就那么交代在床上了。不是轰隆一声倒下的英雄死法,是烂兮兮、黏糊糊、一点体面都没有的死法。
李瓶儿死的时候更惨,血崩,房里臭得进不去人。作者写这些的时候手一点都不软,他把最丑陋的死亡直接怼在最大幅的情欲描写后头,让你根本没地方躲。他不用跳出来跟你说教,结构本身就把话撂明白了:你不用等报应,你此时此刻做的这件事,已经在毁你了。
所以你要是问我怎么读这本书,我的建议特别简单。别把它当禁书,也别把它捧成什么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巨著,它不是为这个写的。它就是16世纪一个不知名的人,冷着脸、皱着眉,把西门庆家厨子一天买了几斤肉、妻妾为了一件貂皮袄闹了几场架,一笔一笔老老实实记下来。
你读进去之后,那些热闹里头藏着的凉气,就慢慢渗出来了。
读《金瓶梅》的时候,我老觉得书外头有一双眼睛在看我。那个把所有人都写进书里的人,可能也没打算放过我们这些看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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