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真正读过《金瓶梅》的，才知道这书里最蠢的是谁。

不是武大郎，也不是来旺儿。
这些人只是老实、倒霉，脑子不够用。
真正蠢到骨子里的，我觉得是「应伯爵」。

应伯爵这人，西门庆的把兄弟，排行老二，职业是“帮闲”。所谓帮闲，就是靠在富人身边赔笑、拉皮条、跑腿混饭吃。这人一点儿不笨，精得跟猴似的。可就是这么一个精人，到死都没算清楚一笔账。

你看他第十一回出场。西门庆问他怎么来晚了，他张嘴就来一句“小弟一向缺礼，不曾到府上拜望”，听着像道歉，转头就把李桂姐推荐给了西门庆。道歉是假的，拉皮条才是真的。

整部书快一百回，他靠给人说事抽钱、倒卖消息、骗吃骗喝，从西门庆那儿弄走的银子，我粗粗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上百两。明朝一个县令，一年工资折下来才八十多两。他一个帮闲，赚得比县太爷还多。

但应伯爵是穷出身。他自己没什么根基。

第八十回，西门庆一死，他立马就换了主子。书里借玳安的口说过，他投靠了清河县另一个大财主张二官。投靠就投靠吧，他还把西门庆家那点底细全给抖落出去了，连潘金莲他都想介绍给张二官做小老婆。这事儿看得人后背发凉。

咱得先弄明白明朝那会儿帮闲这行是怎么活的。那时候，你一个帮闲能混进富人圈子，靠的不是你多会来事儿，而是别人都知道你是“谁的人”。你是西门庆的人，你才有信用，才有人信你，才有人托你办事。第七十二回西门庆骂他“怪狗才”，让他多带人来喝酒，嘴上是在骂，其实西门庆心里门儿清，应伯爵就是自己养的一条狗。

可“西门庆的狗”这个身份，恰恰是应伯爵在清河县唯一的资本。这是他的信用背书。

他一背叛，等于亲手把这块招牌砸了。他算的是眼前还能混口饭吃，可没算到，这么一搞，他自己在这个圈子里连存在的价值都没了。

张二官不是傻子。你把老东家卖得底儿掉，我敢留你？明朝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写过，京城那些富豪碰上这种叛主的人，策略就四个字——“用其言而弃其人”。把你肚子里的东西榨干，一脚踢开。

应伯爵后来怎么样了，《金瓶梅》没写。第八十回之后，这个人就没了。你要问我，他大概率就那么悄没声地冻死饿死了。其实他要是当初守住那么一点点底线，哪怕就一点，凭他手里的人脉和信息，在清河县做点小买卖也不是不行。可他选了那条自认为最聪明的路——卖主求荣。

他蠢在哪儿？不是算错了账，是压根不知道这儿还有一笔账要算。他以为卖主求荣是天经地义，就没想过一个道理：一个没有主子的帮闲，在别人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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