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博士说:"说实话人一旦死了,他生前穿的衣服,戴的手表,盖过的被子,睡过的床,用过的洗漱用品之类的东西,反正活着的时候,用过的那些东西,家里人都会给他处理掉,除了房子和钱啥都不会留。"
于是之晚年糊涂以后,人艺的老同事去家里看他,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他认不清人了,有时候连老伴叫他都得愣半天。
可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忘过。
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往床头柜上摸。
摸到那副断了腿、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他才能安下心来坐一会儿。
要是摸不着,整个人就慌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谁也听不清说什么。
那副眼镜是他几十年前在后台用的。
镜腿早断了,拿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镜片上全是划痕。
旁人看着就是个破烂,可对他来说,那是他看剧本、抠台词的家伙什儿。
1958年《茶馆》首演之前,出了件大事。
老舍先生原来写的结尾,是王掌柜为了掩护革命者,壮烈牺牲。
那个结尾没什么毛病,正面、响亮,放哪都挑不出理。
于是之把剧本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觉得哪不对劲。
王利发这人,一辈子见谁都弯腰,给谁都倒茶,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永远软着。
这么一个人,被时代推着走了几十年,最后如果是一腔热血冲上去牺牲,反倒把这人一辈子给看轻了。
他琢磨了好些天,终于鼓起勇气去找老舍。
他说,能不能让三个老头在台上把一辈子的话倒干净,然后撒纸钱,王利发自个儿悄悄退到后屋去。
老舍听完没吭声,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老头点了头。
首演那天晚上,老舍坐在台下,看到撒纸钱那场戏,手攥着扶手直抖。
后来他写了副对子,托人送给于是之。
于是之拿回来看了半天,没给任何人瞧,锁抽屉里再没提过。
那副对子后来去哪了,没人知道。
可能搬家弄丢了,也可能他自己某天夜里拿出来烧了。
这事儿就这么成了悬案。
很多人不知道,于是之在排练场上是出了名的轴。
别人排完戏下去抽烟喝茶,他永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剧本封皮磨烂了,拿牛皮纸糊上,接着用。
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写得边边角角全是黑字。
有一回《茶馆》去欧洲巡演,在德国演完一场。
当地一个导演跑到后台,想看看王利发的化妆间什么样。
推门进去,看见于是之正对着镜子,拿手指在脸上比划皱纹的位置。
旁边剧本摊着,画满了箭头和括号。
那德国导演后来跟人感叹,说那不是演戏,那是把魂搁台上了。
2013年1月,于是之在北京走了。
家里人收拾遗物,床底下翻出个旧鞋盒。
里头就两样东西,一本翻烂了的《茶馆》剧本,和那副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
按老规矩,人走了,贴身物件都得烧了或者扔了。
可那副眼镜,谁也没舍得往火里丢。
出殡那天,有人看见,那副眼镜被轻轻搁进了骨灰盒。
跟着于是之一块下了葬。
人艺的老同事听说了这事,都沉默了半天。
有个老演员叹了口气,说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忘词,二是找不着眼镜。
这下好了,都不怕了。
人走了以后,留下的房子是给后人住的,钱是给后人花的。
那些东西都挺实在,但也挺凉的。
可总有一样东西,外人看着不值钱,甚至就是个累赘。
但它跟着那个人磨了一辈子,磨到骨头里去了。
那副眼镜最后没留在人间,跟着主人去了。
说到底,一个人来过这世上,最后能带走什么,全看他拿什么磨过自己。
于是之带走了一副断了腿的眼镜。
那里面装着台词,装着纸钱,装着王利发最后那声叹气。
也装着一个演员对自己那点近乎固执的交代。
这世上凉的东西太多。
能焐热的,只有自己攥了一辈子的那点念想。
它没用,但它在,人就踏实。
于是之这辈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