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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花,水中月,梦中身:祛魅三境》 昔我迷途逐幻尘,妄将光影奉为真。 千般膜

《镜中花,水中月,梦中身:祛魅三境》

昔我迷途逐幻尘,妄将光影奉为真。
千般膜拜终虚妄,一霎崩摧始见身。
镜里空花随水去,心头明月照人新。
从今不向风中立,自种青松作四邻。


人之生也,如行大雾之中,目之所及,莫非影也。

及长,乃知世间万象,皆有魅焉。

魅者何?心之所构,意之所加,非物之本然也。

一曰:滤镜碎,万物还其真。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及觉,则蘧蘧然周也。

然周之与蝶,必有分矣——此分之明,非辨物也,乃破幻也。

人之处世,孰不戴镜以观物?镜者,心之滤镜也。

或以权势为神,或以才名为圣,或以财富为尊,举凡世人所仰者,皆镜中之花、水中之月,非其本相也。

及滤镜碎,乃见泰山不过土石,江海无非流水,所谓神圣者,不过常人被之以光而已。

故曰:物不自魅,人自魅之;魅不自祛,心自祛之。

二曰:镜子空,本心始见形。

王阳明有言:“心外无物”。

物之在我心也,非物之来就我,乃我之往就物也。

昔我仰人,非彼之崇高,乃我之卑下也;昔我慕物,非彼之华美,乃我之匮乏也。

镜不空则物不真,心不空则我不见。

祛魅之极,非止于破外,尤在于照内。

如庄子所谓“吾丧我”——丧者,非灭我也,乃去其伪我也。

伪我者何?仰人鼻息之我、随波逐流之我、以他人之眼为眼之我也。

丧此伪我,真我乃现,如云开见月,如垢尽显镜。

三曰:偶像摧,自性乃归宗。

丹霞天然禅师,冬日入寺,取木佛烧之取暖。

院主呵曰:“何烧我佛?”丹霞曰:“吾烧取舍利。”院主曰:“木佛安有舍利?”丹霞曰:“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

此公案大有意思。

世人拜佛,拜者何物?木胎泥塑而已。

然则丹霞所烧者,非佛也,乃人对佛之妄念也。

同理,吾人所捧上神坛者——或师长、或贤达、或心中之理想人格——皆非其人本相,乃吾心之所造也。

及幻象坍缩,非偶像之过,乃吾心之镜始明。

四曰:虚无立,我名从此生。

或问:祛尽万魅,眼前空空,将何所归?

曰:归我。

昔我崇拜者,一直是我愿意相信的倒影——我仰彼之光,实慕己之暗;我慕彼之能,实憾己之拙。

及倒影散尽,乃见立处即是实地。

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为己者,非自私也,乃以自身为终极之归依也。

庄子谓“物化”——化者,非随物转,乃与物游而不失其宗也。

从此,我不求外光,自为灯烛;不待他力,自立脊梁。

如陶渊明归去来兮,非避世也,乃归己也。

五曰:皈依己,天地为之新。

老子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祛魅之事,终归于自知。

知他人非神,然后知我非鬼;知外物非圣,然后知我心非俗。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反身者,祛外魅而返内照也;诚者,真我呈现、不假外求也。

当是时也,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然此山水,已非昔日滤镜中之山水,乃我与山水两不相欺之山水也。


人生这场祛魅,始于碎镜,终于立心。

滤镜碎了,才看清物是物,人是人——此第一境也。

镜子空了,才触到自己原本的轮廓——此第二境也。

连那幻象坍缩,都夯实了我立足的尘——此第三境也。

从此,我不再于他人身上寻找自己的光,不再于外物之中安放自己的魂。

我看着我亲手种下的名字,在这片曾经虚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

树下有荫,可供我歇;树上有果,可解我渴。

风来,我自摇曳;雨至,我自挺立。

原来,皈依自己,才是这世间最隆重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