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显山,不露水,不争先,不结怨;藏得住锋芒,守得住愚拙,耐得住寂寞,经得起浮沉》
锋芒太露易招风,守拙藏锋是大能。
莫道愚痴无用处,从来大智若昏昏。
争强未必真豪杰,示弱方为智者伦。
世事浮沉皆过眼,且将锐气敛于身。
今之人,鲜有不慕荣华、不逐名利者矣。鲜有不炫其车、耀其房、矜其财、夸其情者矣。然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吾尝观古今兴废之际、人物成败之间,窃以为处世立身之道,莫要于“藏锋守拙”四字。藏锋者,非匿其才也,乃敛其锐以待其时也;守拙者,非固其愚也,乃抱其朴以全其真也。今试为诸君言之。
一、藏锋:敛锷以待天时
夫锋者,器之锐也;才者,人之锋也。有才而不知藏,犹持利刃而行于市,未有不伤人也。昔孔子删述六经,而曰“述而不作”,非无所作也,藏其作于述之中也。老子著《道德经》五千言,开篇即曰“道可道,非常道”,非无可道也,藏其道于不可道之间也。是知古之圣贤,莫不以藏为宝。
唐刘肃《大唐新语》载有“藏锋”一词,其言曰:“公词翰若此,何忍藏锋。”然则藏锋非不能也,实不忍也;非不欲显也,实不敢显也。何哉?锋芒太露,则嫉者众;才高过主,则疑者生。曾国藩一生讲究“藏巧于拙,用晦而明”,自言“秉质愚柔,舍困勉二字别无他处”,然观其平洪杨、兴洋务,功业之盛,冠绝一时。其所成就者,正在于能藏也。
今之人,才学稍有所得,便急于自炫;事业稍有起色,便四处张扬。不知锋芒毕露者,其锋易折;才华外泄者,其才易竭。昔人云:“慧极必伤,强极则辱。”诚哉斯言!
二、守拙:抱朴以全其身
拙者,非愚也,乃不事机巧之谓也。陶渊明弃官归田,诗云:“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彼岂真拙耶?观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胸中丘壑,何曾逊于当世之巧宦?然渊明宁守其拙,不愿随波逐流,此其所以为高也。
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又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世人皆以巧为能,而以拙为不足;不知巧者易穷,而拙者常足。巧者逐物而物役之,拙者守己而己安之。是以古之君子,宁为“黯然而日章”,不为“的然而日亡”。
今之人,终日营营,算计不休,或以智术欺人,或以机心处世,自以为巧矣。然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不若守一分愚拙,存一分厚道,于己于人,两皆安稳。
三、不争:知止而天下莫能与之争
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争者,必有所求;所求者,必有所失。不争者,无所求而天下归之。昔宋太宗与二臣饮酒,臣醉而争功,失君臣之礼。左右请治其罪,太宗曰:“朕亦醉矣,不记其事。”一“醉”字藏尽多少智慧——不争对错,不较是非,既全了臣子之颜面,亦固了君臣之情谊。此不争而争之妙也。
《周易》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藏器非不用也,待其时而用之也。不争先者,非不能先也,知先则易折也;不结怨者,非不敢结也,知怨则难解也。是以圣人“和其光,同其尘”,不皎皎以显于众,不察察以明于人。看似随波逐流,实则独守其真;看似无所作为,实则无所不为。
今之人,处处争先,事事要强,职场上与人争功,生活中与人争利,言语间与人争胜。争来争去,所得几何?所失几何?不若退一步,让三分,藏一分锋芒,守一分愚拙,存一分余地。如此,则风波不起,祸患不生,虽不求全而自全矣。
四、现代人之镜鉴
或曰:“今之世,竞争激烈,不进则退,藏锋守拙,岂非自弃乎?”此大谬也。藏锋非弃锋也,乃敛其锋以伺其机也;守拙非固拙也,乃养其拙以成其大也。譬如良弓,不常张则力全;譬如利剑,不轻出则刃利。曾国藩练湘军万人,暗中谋划,不使朝廷知之,及至兵精粮足,一战而定东南。若其当初便张扬于外,则事未成而祸先至矣。
今人处职场、居社会,尤当以此为鉴。得意时不宣扬,则嫉妒不生;失意时不抱怨,则鄙夷不至;有能力不显摆,则猜忌不起;不争先则树敌少,不结怨则路自宽。此非消极避世也,乃积极保身、徐图大业之策也。譬如溪流,居下而不争,终能汇成江海;譬如种子,埋土而不出,终能长成参天。
嗟乎!人生在世,如舟行于海,风波无常。锋芒太露者,如桅高之船,先受风摧;藏锋守拙者,如底重之舰,虽浪大而不覆。是故智者知雄而守雌,明荣而守辱,虽有大才而不自矜,虽有盛名而不自满。车可乘而不炫于途,房可居而不夸于众,财可用而不示于人,情可笃而不秀于外。得意时如履薄冰,失意时如饮醇醪,有能力如锥处囊中,不争先如流水就下。如此,则外无嫉妒之患,内无骄矜之失,虽不期于全,而全在其中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千载之下,此理不易。愿吾辈皆能藏一分锋芒,守一分愚拙,于这喧嚣浮躁之世,得一份安稳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