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番外执笔计划奇思妙想莫离 盛世嫡妃
《竹坞八年，满目故人皆是幻》青山连绵，竹海终年浸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山风穿过竹节，日夜呜咽，像无数人低低的啜泣。这里是离山，是叶璃独守八年的囚笼，也是她一个人，硬生生撑起来的虚假人间。八年前那场变故，整座离山师门上下，朱夫子、青霜、一众师兄师弟，尽数埋骨竹林。唯有她，侥幸活了下来。刀伤入骨，心口的痛更甚，她不肯接受所有人离去的事实，硬生生在破碎的神智里，造出一整个鲜活热闹的师门。外人上山，只看见青竹深处一间简陋竹屋，日日只有她一人穿梭劳作，挖土、劈柴、晾晒草药，对着空无一人的空地说话，疯疯癫癫，被山下百姓视作山中痴女。可在叶璃眼里，竹屋永远挤满了熟悉的身影，从未空旷过半分。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刺骨寒凉漫进窗棂，她便准时起身。灶房摆着七八只粗瓷碗，她仔细淘洗，挨个盛满杂粮粥，嘴里轻声招呼：“青霜，快过来喝粥，今日煮了你爱吃的野栗。大师兄，别总蹲在竹门外练剑，天凉小心风寒。夫子，我采了新的山茶，等会儿给您沏一壶。”空荡荡的石凳，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风吹动碗筷，发出轻微碰撞声，她便当真以为是同门应声落座。她坐在中间，絮絮叨叨说着昨日下山采药材的见闻，自说自话，时而侧头倾听，时而轻轻发笑，像是真有人同她闲谈。白日里她要处理整片竹林下的坟茔。当年同门的尸身，是她一具一具拖进竹林，亲手刨土掩埋。八年来，她日日扛着锄头穿梭竹间，拔除坟头杂草，添上新土，每一座坟前都摆上一束野花。旁人只看见她独自挖土，身影单薄孤寂，可她走几步就会停下，侧过身对着身侧虚空低声叮嘱：“二师弟，你的坟土松了，我帮你夯实，别总乱跑。青霜，你体弱，别总跟着我来回折腾，在一旁歇着等我。”她会伸手，虚虚挽住身侧一片空气，动作温柔，仿佛真的牵着少女青霜的手腕。竹林雾气浓重，竹影层层叠叠摇晃，远远望去，像无数人影立在她身后，可凑近细看，只有她孤身一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晌午采药，她背着竹篓钻进深山，沿途不断分出发好的草药，一一递向身旁虚空。“夫子，这株止血草给您备着，您旧伤总反复。小师弟，这个甜草根你拿着解馋。”递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轻轻摩挲掌心，像是方才真的有人接过药草。山涧溪水潺潺，她蹲在水边清洗草药，会分出一半清水，倒在身侧空地，笑着说青霜最怕脏，得仔细洗手。最熬人的是深夜。山风穿过竹林，声响凄厉，像亡魂哀嚎。竹屋一盏孤灯摇曳，她铺开木桌，摆上七八套笔墨纸砚，模仿往日师门念书的模样。朱夫子的虚影坐在主位，她垂首念书，时不时抬头应答，恭敬问询课业；身旁空位，是青霜挨着她，两人并肩写字，她会腾出一只手，轻轻挨着旁边的桌面，假装同师妹手肘相抵。夜深寒意浸骨，她铺好七八床薄被褥，挨个抚平被角，嘴里念叨着天冷盖好被子。最后才蜷缩在自己小小的床榻，侧身望向满屋空荡床位，轻声同身边空气道晚安。无数个午夜，她会被血腥味的噩梦惊醒，猛地坐起身，慌忙伸手去扶身旁的青霜，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空气，那一刻恍惚的空洞转瞬即逝，她又会自我欺骗，只当师妹夜里起身去院中透气。八年岁月，她靠着这层虚妄，硬生生熬过无边孤寂。她清楚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习惯、说话语气，日复一日同幻影相处，把独处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她从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在她的世界里，师门从未覆灭，所有人都陪在她身边，埋骨竹林这件事，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有时山下樵夫误入竹林，撞见她对着空气说笑、分食、并肩漫步，只觉毛骨悚然，匆匆下山传言离山有疯女。流言传了数年，没有一人敢靠近这片竹海，无人知晓，这个看似疯癫的女子，心底藏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绝望。她不是天生精神错乱，是亲眼目睹满门惨死的剧痛，将她的神智生生撕裂。雨落竹海的夜晚最为诡谲。大雨冲刷坟土，泥土腥气混着竹叶寒气填满整间竹屋。她撑着旧伞，独自走入雨中，挨个跪在坟前，雨水打湿她发衫，她却笑着和身边虚空说话：“你们别怕大雨，我陪着你们呢。”雨幕里万千竹影晃动，重重叠叠，乍一看如同无数人影伫立雨中，同她遥遥相对，分不清是幻影，还是不散的亡魂。她会坐在坟堆中间，从怀中掏出一沓沓信纸，一字一句念给身侧幻影听。纸上写满这些年山中日常，写漫山翠竹、山间野果、朝暮风雪，写她一日一日的琐碎生活。这些信，一封都无处投递，只能念给不存在的故人听。念到动情处，眼眶通红落泪，伸手去擦身边人的脸颊，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冷雨雾。八年光阴，她被困在这片埋葬所有至亲之人的竹林，活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外人眼中诡异惊悚的自言自语、无人相伴的独处、对着空气的温柔互动，全是她撑下去唯一的念想。她明明亲手埋葬了全部师门，却偏执地留住所有人的虚影，同他们共度朝暮。热闹是假的，陪伴是虚的，满屋故人皆是她破碎神智生出的幻象，整片竹海，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活人。雾锁青山，竹涛永不停歇。单薄的蓝衣女子独自穿梭无尽青竹之间，一边温柔同虚空谈笑，一边为一座座坟茔添土。八年漫长孤寂，她靠着自欺欺人的幻觉熬过余生，心底藏着旁人永远无法共情的崩溃与悲恸。世间最恐怖的诡谲，从来不是鬼怪亡魂，是一个人守着满门亡者的坟，独自演了八年阖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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