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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大象滑梯

“每一座大象滑梯的拆除,都像是一个旧时代的逝去。我在拍摄这些空无一人的地方的时候,总是会想象这里曾经热闹的场景。这些大象滑梯承载过很多孩子的欢声笑语,却又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人。大象滑梯会让我们想起童年的某个瞬间。”

湖州姑娘孙毛亦成说,这就是她从2024年12月开始,去了全国的80多座城市,寻找并用胶片记录下100多座老式大象滑梯的“偶发性契机”。

这也是属于80、90后的童年。

安徽马鞍山,19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

大象滑梯都在哪?

孙毛亦成把寻找大象滑梯的过程比喻为游戏闯关。社交平台上,她给自己起名叫“大象滑梯赏金猎人”,为的就是记录拍摄过的大象滑梯。

因为没有相关的书籍或官方资料可以参考,基本就是在网上搜索信息,根据网友们提供的线索去找。

“找到一座大象滑梯,就能收获像游戏通关一样的乐趣。”以前在湖州做过摄影记者,孙毛亦成习惯性地把“人”作为主要拍摄对象,这次她想换一种方式,尝试一下不直接拍摄人,但是又与人类社会息息相关的主题。

查阅网上相关材料发现,大象滑梯的背后,是在那个集体主义模式下,工作和生活紧密相连的年代。

这些残留下来的大象滑梯,最多的还是在工业区的家属院里,这些地方像一座座小小的城市,有幼儿园、宿舍楼、商店、小公园,大象滑梯就是其中的公共设施之一。

福建龙岩,1990年代

上海,1991年

上海,崇明岛,年代未知

广东汕头,1960年代

四川阆中1980年代

黑龙江哈尔滨,1980年代

河南郑州,1984年

上海,1980年代

孙毛亦成说,几经寻找,她发现一个规律,在当地如果想找人问大象滑梯的位置,最好去问小朋友们。比如云南昆明一个藏在铁路社区小学里的大象滑梯,就是小朋友们帮忙指路找到的。“当时就是问了2个孩子,他们说在小学里面,并指出了去那里的路线,说完继续去玩了。后面还一直默默跟着我,直到找到滑梯。”今年初,有网友去了这里,发现学校已经进不去了,只能隔墙看到滑梯的顶部,因为这所小学要关门了。

很多大象滑梯经历过几乎被拆除,又被大家请求留下来,如今你看到它们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古老建筑群中伫立的样子,你就会知道,曾有无数的故事在它身边上演。

比如在南京明孝陵七号门附近,就有一座大象滑梯“孤单”地矗立在掉满落叶的废弃泳池中。

南京,1990年代

浙江还有几座?

“周围的朋友或是网友都没有和我提及过湖州的大象滑梯,有的话可以告诉我。”可以看出,对于大象滑梯的寻找,孙毛亦成一直没有断过,最近一次是这个月在上海拍的。

浙江现在还有多少座?目前她知道的信息是台州、丽水、宁波和杭州都有,但每个城市也就1、2座,不多。其中宁波2座,杭州建德1座。

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宁波白鹤新村的大象滑梯。这座大象滑梯坐落在一个正在被拆除的老小区中,从她知道这座大象滑梯开始,它周围的建筑就在一点点消失,只有大象滑梯依然屹立着。它很幸运,在周边居民的呼吁中被保留了下来。目前,周围的房子已经拆完了,它是一只废墟中的“孤象”。“遗憾的是,我没有拍到它在完整的小区里的样子。”

浙江宁波,1980年代

杭州的大象滑梯位于建德梅城幼儿园。

浙江杭州建德

据“建德发布”公众号文章记载,建德市梅城幼儿园创办于1951年,经过多次更名和新园区的增设,2025年9月,这里更名为建德市梅城幼儿园大象分园。这座大象滑梯,也贯穿在一代代孩子们的毕业照里。

当地人说,他们喊它大象幼儿园,大象滑梯不是动物园的明星,却是几代梅城人心中,无可替代的巨星。每一个从这所幼儿园毕业的孩子,都从它的鼻子上滑下来,都在它的前面拍过毕业照。家长们翻出自己当年的照片,再对照孩子的,“同一个位置,同一只大象!”

根据照片看,大象两面图案还不一样,一侧是白鹤,一侧是马,颇为精致。

根据她的观察,不同地域的大象滑梯有着微妙的地域性格:陕西的多是流畅弧形,背上披着图案各异的“毯子”,像简笔画;河南的更有立体感,脑袋大大圆圆,很敦实;四川的最写实,造型接近真实的大象。这些差异不仅是造型趣味,更折射出各地设计施工的地方知识、审美传统和年代特征。北方城市的大象滑梯工业感更强,甚至有砖垒外壳或全铁制的大象。

四川泸州,1971年

安徽合肥,1954年

陕西西安,1980年代

根据她拍的目前留存下来的大象滑梯照片,全国来看,广东省的数量最多;天津和陕西省的数量相对多些。“其实很多滑梯都在城市拆迁过程中被更新迭代掉了。”据她所知,目前最北的大象滑梯在内蒙古。

她说,有些大象滑梯上会刻着修建年份。比如,河南信阳狮河公园的一座,滑梯上写着“1982.5.1落成纪念”。

“有一次在西安一个废弃家属院幼儿园,找到一座滑梯,刚找到就下起大雨,胶片相机还没电了,那种电池线下门店几乎买不到,于是买了替代品、剪刀、电工胶布,耗费两小时自制了一颗。”天快黑时,她给草木掩映中的滑梯除了除草,快速拍完。后来才得知那个地点是“一对”大象,另一只完全淹没在树丛中,直到冬天才露出来。“只能把遗憾留给下次了。”

天津,1986年

湖南衡阳,1970年代

但其实,在孙毛亦成拍摄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已经有很多大象滑梯被陆续拆除了。

面对大象滑梯消失的命运,她说:“只是场景消失了,但记忆不会消失。世界瞬息万变,我们记住我们内心想要留下的东西就好了,如果记不住,那就拍张照吧。我想,事物的出现或消失,都有它们客观的理由:顺应着过去的时代诞生,在当今的时代下被淘汰。”

童年时那句“待会儿下楼一起玩滑梯”的约定,在今天显得尤为珍贵。

广州,1997年

云南昆明,2005年

福建厦门,2008年

湖北宜昌,1982年

如果有兴趣,

可以来看看宝丽来拍摄的大象滑梯原片

采访末了,她一直和我说,可以多放些自己拍的照片,其实拍大象滑梯的初衷很偶然,但是作为拍摄者,希望给大家看到她拍的照片,那里有她真正想说的话。

如果你对这些大象滑梯的影像也有兴趣,不妨到金华兰溪转转。6月26日-8月25日,在兰溪文化馆二楼展厅有一场孙毛亦成的个人摄影展。这次展览会展出她用宝丽来拍摄的大象滑梯原片。

展览以“故土,他乡与共同的童年”为线索,沿着一条隐形的迁徙路线展开,呈现了孙毛亦成2017-2026年阶段性代表作品: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到异国求学的街头,再回到一代人记忆深处那座沉默伫立的大象滑梯。三组作品分别是《如期》、《童年遗迹》和《Seeyoulaterornever》,《Seeyoulaterornever》也是她在英国拍摄的作品。

展览是免预约,免门票的。现场会有一座大象滑梯的装置。7月3日会有一场她个人的分享会。

Tips:

孙毛亦成,独立摄影师,毕业于伦敦艺术大学摄影专业,浙江摄影新峰人才。曾获第十三届“一条大河”西双版纳国际影像展最佳民族生态奖。摄影作品及文字曾刊于《中国摄影报》《中国国家地理》《摄影世界》《SixthTone》等媒体。近期参与的展览包括“尼康杯”全国青年摄影大展、第六届浙江纪实摄影大展、杭州·国际摄影手工书双年展、第三届影像西湖艺术现场、“春水如蓝”钱塘江诗路影像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