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救人英雄》
前言
王映山总爱在备忘录里记一些小事,现实中遇到的,又或者是做梦时梦见的。他不做标记,也不分类,久而久之,备忘录里哪些是梦,哪些是真事,他自己也讲不清了。
前几天,在他家喝酒时,王映山跟我讲过这样一件事。他说,那是关于梦的故事。但听他有模有样地讲完,我仍不清楚这跟梦有什么关系。坐在他身边的女友,也意兴阑珊,仿佛故事她已经听了千百回。
不过,一整晚,他再三坚持,梦是这件事的核心!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说,梦是一切事情的核心。我不与他争辩。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能够以歪理重塑他人世界观的人。
临走时,他满口酒气,说,过两天,我把这件事从备忘录里整理出来,发给你。到时候,你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冲他的女友眨眨眼,示意,别送了,赶快扶他回屋,休息。他女友笑笑,冲我扬扬手,带上了门。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没成想,今天傍晚,他真的把这备忘录里的事情,以邮件形式,发了过来。
1.
二五年,三月,一个周六午后,我跨上单车,出门骑行。路过公园时,发现公园对面的公厕门口围满了人。男男女女七嘴八舌。我停下车,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有个女生跳河了。
好在,人已经被救了上来。此刻,正躲在第三卫生间里平复情绪。
突然,一老一少两位警察拨开人群,抬手敲了敲第三卫生间的门,老警察见里头没动静,又干咳两声。年轻警察打开笔录本,刚要开口问话,一个大姐就拿着毛毯,冲开两位警察紧挨的肩头,“必须把湿衣服脱下来!不然肯定着凉。”说着,就推门而入。“
原来门没锁啊!”人群里飘出这么一句,随后,几个老男人跟着附和。
“没锁,你们也不能进!”里头的毛毯大姐说。
年轻警察守在门口,老警察则退至人群,拿手一抹胡茬,瓮声瓮气地讲:“做戏!真要死,就凌晨三点来,现在这个点跳河,就是等着被救。”
一个钓鱼佬,手握湿漉漉的伸缩鱼竿,凑到老警察跟前:“哎呀,你要早点来呀,教教年轻人跳河的正确方法呀。”
年轻警察一边刷着手机,一边隔着门,背话术似的问话:“叫什么,哪里人,多大了,家里人什么时候能赶过来。”
门里无人应声,只有两位女性之间的轻声细语。
没多久,跳河女生被送毛毯的大姐搂着肩,走了出来……女生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
老警察跟钓鱼佬眨眨眼,下巴一抬,耸耸肩膀,跟了上去。
年轻警察掂量了两下手中的本子,看起来心思全然不在当事人身上,反倒被“工作要求”锁在了那本厚厚的现场笔录本上。
人群的目光随着警车的远去,逐渐散开。只剩稀稀拉拉的闲言碎语像暴雨来临前的蜻蜓一样在附近低飞着。
“是那个送毛毯的女的救的她?”新路过的年轻人问。
“才不是。”老看客答。
2.
几分钟后,一个打扮靓丽的短发女生,跑到公厕附近,她手机贴在耳边,焦急地等待对方接听。看样子,是跳河女生的好友。
原本熙熙攘攘的一群老头老太,瞬间围上去,抢着跟她搭话。钓鱼佬最积极,像个偷看了答案,迫不及待举手发言的小学生:“你是她的什么人啊?”
紧随其后的,是个头顶毛巾的大妈,一边往前挤,一边用毛巾擦头发,头发湿漉漉,跟打了摩丝似的:“说说,说说,是怎么回事?”
人越聚越多,话越挤越密。
一瞬间,人人都有话要说,人人都有热闹要看。
只有一个沉默的老爷子被挤出了人群。
女生退了两步,环视四周,明显被这阵仗吓坏了。随后,缓缓放下手机,努力摆出不好惹的架势——眼神凶狠,可表情脆嫩。露出的耳朵粉茸茸的。
毛巾大妈见女生迟迟不开口,眼一眯,又瞄上了她的脖子:“呦,你脖子上有个红印子嘛!”
钓鱼佬像是鱼儿见了鱼食,也追了上去:“啧啧啧,那个吻,深的嘞。”
女生像是撞见鬼怪,转身就逃。
钓鱼佬见女生走远,又补一句:“这姑娘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毛巾大妈头一歪:“搞不好,两个女的,一个男的,胡搞。”
他俩的话,像是长长的荆棘,能刺人,也能绑人。那女生明明已经走远,可总有一股魂魄被他们的话,绑在了眼前。
钓鱼佬咂咂嘴:“你没看到吗?跳河的时候,还把手机掏出来,摆在岸边……啧啧啧,她也晓得,手机贵,进了水,还要花钱买,真要死,谁还管手机啊!”
毛巾大妈歪头,拿小指掏掏耳朵:“对的对的,她鞋都没穿。估计也脱了。心机深得嘞,知道鞋子在脚上不好游水……肯定是做戏……给男人看。”
此时,那个被挤出人群的老爷子突然开了口,吼了一嗓子:“她就没穿鞋子来!”那声音响得好似在(用剧烈的咳嗽)清理喉咙。
钓鱼佬愣了几秒,稍后,眼珠子一转:“估计鞋子也贵。”
“现在是春天呐,光是赤脚,伸到水里踩一踩,都是要点胆子的。”老爷子说完,看向不远处的空地,那儿有一群小学生,正在跟着武术老师的口令练剑。他看过去的眼神,像是在看向一场梦。看着看着,又扭头轻轻补一句,“你们,积点口德吧。”
声音太轻了,大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3.
过了一会儿,有环卫工人骑着小三轮过来,毛巾大妈冲他说:“呀,你来晚啦,刚刚有人跳河了……”随即又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环卫工人停了车,问:“咦,你今天咋没穿工作服?”
毛巾大妈摆摆手:“嗐,别提了,湿透了,我刚下去救人的。”原来——她还是个救人的英雄。
“我跟你讲,今天跟做梦一样喔。”她拿头顶的毛巾,搓搓头,跟刚从浴室走出来一样悠哉:“我也不太会游水,还好有个钓鱼的,把鱼竿伸了过来。要不然,我也得淹死……那真是要做春秋大梦了!”
环卫工人说:“厉害的嘞,还春秋大梦嘞。”
毛巾大妈把毛巾搭在肩头说:“你还别说,那个钓鱼的说,他昨晚,就梦到这儿有人跳河!”说着,扭头扫视人群,寻找梦的主人。
“我可没说过。”钓鱼佬正在她身后,一截一截地收起鱼竿,“我说的是,昨晚梦见今天这里有大鱼上钩,我想,梦都梦到了,肯定要带上鱼竿,过来看看的,哪晓得……梦里的大鱼,是个人嘛。”
4.
好吧,每个人都更关心自己的梦。不知道那个跳河的女生,今晚会做什么梦呢?
后记
看完邮件,还是觉得这故事与梦无关,但关掉邮箱,心里又冒出点意思。
晚上,我给王映山去了电话,问,要不要出来喝点儿。
王映山说,戒了。
我问,为什么。
王映山说,最近骑行骑太狠,前列腺发炎了。医生说,酒不能喝,车也不能骑了。
我说,真够背的。
王映山说,是报应。
我问,啥报应。
王映山说,那天,不该只做看客,该帮跳河女生说两句话的。至少,也得像那个叫他们“积点口德”的老爷子一样。挺直腰杆儿,说点什么。
我问,所以,这是真事儿?
王映山说,但又像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