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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诗词选（一六二）

绣停针

叹半纪，跨万里秦吴，顿觉衰谢。回首鹓行，英俊并游，咫尺玉堂金马。气凌嵩华。负壮略、纵横王霸。梦经洛浦梁园，觉来泪流如泻。山林定去也。却自恐说著，少年时话。静院焚香，闲倚素屏，今古总成虚假。趁时婚嫁。幸自有、湖边茅舍。燕归应笑，客中又还过社。

这是南宋诗人陆游的一首感怀身世之作，创作于宋孝宗淳熙五年（1178年）九月，地点是陆游的故乡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

这一年，陆游五十三岁，刚刚结束在四川八年的宦游生活，东归故乡。他一生力主抗金，却屡遭排挤，壮志难酬。此次东归，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满怀落寞与疲惫回到故里。这首词正是他此时心境的真实写照，充满了对往昔壮志的追忆、对年华老去的感叹，以及对现实与未来的迷惘。

上阕：追忆与幻灭

叹半纪，跨万里秦吴，顿觉衰谢。

开篇直抒胸臆。“半纪”指三十年左右，概指半生；“秦吴”代指他宦游过的北方与南方。词人感叹自己半生奔波、纵横万里，此刻却猛然感到身心俱疲、年华老去。一个“顿”字，写出了这种迟暮之感来得猝不及防，饱含着深沉的无奈。

回首鹓行，英俊并游，咫尺玉堂金马。

“鹓行”本指朝官的行列，这里代指往昔的官场同僚。词人回首当年，自己也曾与一群才华横溢的俊杰同朝为官，距离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玉堂金马”（翰林院、宫廷）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咫尺”二字，既是对过去接近权力核心的回忆，也反衬出理想终未实现的遗憾。

气凌嵩华。负壮略、纵横王霸。

这是对往昔豪情的极致描写。“嵩华”指嵩山与华山，此处比喻高大的气概与才略。词人回忆自己当年意气风发，抱负与才气凌驾于嵩华二山之上，胸怀辅佐君王、成就“王霸”之业的雄才大略。这两句将过去的雄心壮志推向了高潮。

梦经洛浦梁园，觉来泪流如泻。

然而，壮怀激烈终究只是“梦”一场。“洛浦梁园”是古代文人雅士的游赏胜地，在此代指词人理想中的英雄用武之地。梦中的豪情与现实的失意形成巨大反差，一旦梦醒，功业未成的巨大悲痛便化作泪水，倾泻而下。

下阕：归隐与自嘲

山林定去也。却自恐说著，少年时话。

过片“山林定去也”语气决绝，表明归隐山林的决心已定。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却自恐说著，少年时话”。他害怕再提起少年时的豪言壮语。这种“恐”，既是怕触及旧日理想带来的伤痛，也是怕如今的自己愧对当年的誓言，充满了自我怀疑与无奈。

静院焚香，闲倚素屏，今古总成虚假。

这是对归隐生活的具体描绘。在寂静的庭院里焚香独坐，闲闲地倚着白色的屏风。看似闲适，但词人随即发出“今古总成虚假”的感慨。无论是过去的壮志还是当下的闲适，在时间的长河中都显得虚幻不实，表达了他对世事无常的深刻幻灭感。

趁时婚嫁。幸自有、湖边茅舍。

在幻灭感中，词人试图寻找一点现实的慰藉。“趁时婚嫁”可能指为儿女操办婚嫁，也可能指自己寻求晚年安稳。所幸在湖边还有一间茅舍可以栖身。“幸自有”三字，透露出在漂泊半生后，对能有一处安身之所的欣慰与自嘲。

燕归应笑，客中又还过社。

结尾以景结情，余韵悠长。“社”指春社，是燕子归来的时节。词人自嘲，连春天归来的燕子恐怕都会笑话他，因为他又像一个“客”人一样，在漂泊中度过了一个个本该与家人团聚的社日。这含蓄地表达了他内心的漂泊无依感，以及一种被时代、被理想抛弃的孤独与凄凉。

总而言之，这首词是陆游中年时期心路历程的深刻剖白。它交织着对壮志未酬的悲慨、对年华老去的感伤、对仕途的厌倦以及对归隐的向往与犹疑，展现了这位伟大爱国诗人英雄迟暮时复杂而真实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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