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临终前说了句:夏原吉爱我。
问题是,夏原吉那时正关在他的监狱里。家已被朱棣亲手抄过,剩的只有几件布衣和几个瓦器。这句话说完没多久,朱棣死了,死在北征的回程路上,年六十五岁。他大约到最后才明白,夏原吉当年反复劝他别再亲征,是真的在关心他这条命。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第五次亲征北方。追鞑靼首领阿鲁台追到答兰纳木儿河,搜了方圆三百里,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无功而返,七月班师,行军途中,朱棣垮了。七月十六日觉得身体不对,十七日病危,十八日驾崩,前后不过三天。死在榆木川,塞外草原,离北京还有将近一个月的路程。
随行的人当场面临一个极难的选择:秘不发丧,还是立即发丧?
太监马云慌了神,悄悄把内阁大学士杨荣、金幼孜请进御帐密谈。三人迅速达成共识:六军在外,此刻一旦死讯泄露,后果难料。于是把军中所有锡器收来,熔化,铸成一只带盖的锡桶,将朱棣遗体密封进去,载上龙辇,继续行军。每天按时向御帐送膳,旌旗照展,军令照常传达,整支队伍维持着皇帝仍在的假象。
有人建议用其他名义发敕令飞报太子,杨荣当场拦住:先帝在时可以称敕,宾天之后称敕,是诈,罪不小。众人噤声,再没有人开口。
这一幕让很多人联想到秦始皇。前210年,嬴政东巡病逝沙丘,赵高和李斯秘不发丧,以鲍鱼乱臭,目的是扶胡亥篡位,是一场政变阴谋。朱棣这边动机完全不同——杨荣等人防的不是塞外的鞑靼,防的是大明内部的朱高煦。
朱高煦是朱棣次子,靖难之役中多次救父于危难,朱棣当年亲口暗示过"世子多疾",朱高煦由此多年来始终觉得太子之位本该轮到自己。虽然永乐十五年他已被强迁乐安州,但私下仍养着死士,朝中还布有眼线。一旦死讯传出,他极可能立刻起兵,截杀太子或直扑京师。
秘不发丧,争的就是时间。
杨荣压住消息,和御马监少监海寿悄悄离队,七月十九日出发,快马兼程赶回北京。八月初二,二人抵京。皇太子朱高炽得知消息,立刻做了三件事:派太孙朱瞻基赴开平迎丧,调宁阳侯陈懋和阳武侯薛禄率精骑三千先行回京护卫,同时加强九门守备。整个帝国的权力交接布局,在这几天里悄悄完成。
八月初七,朱瞻基抵达军中,正式发丧。从朱棣驾崩到公开宣布死讯,整整二十天。大军从榆木川回到北京走了将近一个月,那只锡桶在龙辇里走完了全程。
网络上常有一种说法,这一路朝鲜还进贡了咸鱼,类比秦始皇的鲍鱼,把两个皇帝的秘丧拼成一套完整的"阴谋叙事"。但正史里找不到朝鲜咸鱼的任何记载,《明史》写明的只是"熔锡为椑以敛",咸鱼的说法更像后来的演义附会,不能当真。
八月十五日,朱高炽即皇帝位,是为仁宗。即位数日内,夏原吉被从监狱里放了出来,官复原职,回到户部,还是那个尚书。在狱三年,出来一天,又回去当官了。
夏原吉当年劝谏的话是:比年师出无功,军马储蓄十丧八九,况圣躬少安,乞遣将往征,勿劳车驾。朱棣当时震怒,当场将他下狱抄家。三年之后,朱棣死在了他反复预警的那种情形之中,临终留下那句"夏原吉爱我"。
杨荣因拥立之功,官至谨身殿大学士,食三禄。夏原吉平反,朱高煦被顺利压住,太子党全身而退。
朱棣之死究竟有没有藏着阴谋,正史没有直接支撑。他年逾六旬,五次亲征,积劳成疾,死在归途,从各方面看都是正常病逝。秘不发丧是一次精准的政治操作,不是掩盖谋杀的手段。
真正让人久久回味的,是夏原吉那三年:被关在自己尽忠服务的帝国的监狱里,家徒四壁,等着一个已经听不进他话的皇帝,最终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他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