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景山寿皇殿那天,胤禵在里面已经关了将近十年。头发花白,走路不稳,面前是陌生又熟悉的北京城。而就在十年前,他是统领西北十余万大军的抚远大将军王,诸王贝勒送行至德胜门,康熙圣旨专告青海蒙古王公:大将军王带兵之能无出其右,一切须听其调度。
落差之大,乾隆见了也不禁落泪。
雍正十三年(1735年)八月,雍正帝骤然薨逝,皇四子弘历即位。乾隆接手的宗室积怨极深:雍正在位十三年,对夺嫡诸王痛下重手,皇八子允禩、皇九子允禟削宗籍赐恶名,先后死于禁所;皇十子允䄉、皇十四子胤禵被长期圈禁。乾隆即位后,随即下令释放皇十叔允䄉和皇十四叔胤禵。
胤禵的前半生走得极高,跌得也极重。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年方三十的他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王,出征规格仿照亲王,用正黄旗大纛。诸王大臣送至德胜门外,康熙专门告知青海蒙古王公:大将军王确系良将,此去如皇帝亲临,凡事须从其号令。胤禵在西北坐镇数年,调度八旗与绿营,指挥两路大军入藏,护送新任达赖坐床,立碑纪功。
那块纪功碑后来被砸掉了。雍正朝下令,理由是碑文"惟称大将军功德,不颂扬皇父"。这是结局的预告。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康熙薨逝,胤禵急驰回京。但一切已经来不及。雍正迅速接管西北印信,封存他全部奏折与私人信件。胤禵抵京后在景山拜谒康熙灵柩,见到雍正拒绝下跪,经皇八子出言劝解才勉强屈膝。那一幕,把两兄弟的裂痕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此后是逐步降爵的过程。雍正元年被留置景陵汤泉,不许返京;雍正三年(1725年)降为固山贝子;雍正四年(1726年),以"糊涂狂妄"之名被锁进景山寿皇殿,与其子白起一同圈禁。雍正选这里不是偶然——寿皇殿供奉康熙御容,让他日日对着父亲遗像"悔过"。
一关,便是将近十年。
乾隆释放皇叔之后,胤禵的爵位逐步恢复:乾隆二年(1737年)封奉恩辅国公,乾隆十二年(1748年)进封多罗贝勒,次年再晋恂郡王,并获赐在紫禁城内骑马之权。朝廷还安排他担任正黄旗汉军都统、总管正黄旗觉罗学。名义上,他真的回来了。
但获封郡王时,胤禵已年逾六旬。没有人再拿他当政治威胁,也没有人在意他当年指挥西征的兵权。乾隆给的是宽容,不是重用;封的是体面,不是权力。那个曾被父皇誉为"确系良将"的人,晚年只剩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
他留下了数首诗作,题目有《十月雪》《砚》《焚香弹琴》《乘撬飞控雪山》,写的都是闲淡景致和内心流转。统兵西北、督阵入藏的大将军,最后把自己收进了这些细小的文字里。
皇十叔允䄉比他走得更早。乾隆六年(1741年)九月,允䄉病逝,以贝子之礼安葬,距获释不过六年。两位皇叔,一个熬了六年,一个熬过了二十年,结局却同样是从圈禁走向闲散,再从闲散走向离世。
乾隆二十年(1755年),胤禵病逝,享年六十八岁。乾隆赏治丧银一万两,赐谥"勤",葬于黄花山。
"勤"字,是肯定,也是惋惜。勤勤恳恳一辈子,西征立功,晚年著诗,却在最关键的那个节点落败,用十年囚禁换来半生闲散。九子夺嫡那一代人,各有各的收场。有人死于禁所,有人活到六十八岁,得了一个谥号和一万两丧银,还有人只短短尝了几年自由就撒手了。
能善终,已算命好。只是那十年锁在寿皇殿的岁月,终究没有人能还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