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度庐“鹤铁”五部曲看完了，五部11本书，200多万字的系列长篇，理所当然的“巨著”。五部曲按照顺序，依次是：《鹤惊昆仑》，讲江南鹤与鲍阿鸾、鲍昆仑等之间爱恨情仇的故事；《宝剑金钗》，年轻时的李慕白、俞秀莲、德啸峰等的故事；《剑气珠光》，依然是李慕白和俞秀莲等的故事；《卧虎藏龙》，年轻的玉娇龙、罗小虎与年届中年的李慕白、俞秀莲等的故事；《铁骑银瓶》，年轻的韩铁芳、春雪瓶等的故事。

个人喜好程度是：卧＞鹤＞剑＞宝＞铁。最喜欢的男主角是江南鹤，最喜欢的女主角是玉娇龙。李慕白和俞秀莲实在喜欢不起来，俞秀莲还好一些。李慕白真的是……用作者在文中给李慕白和俞秀莲和定位，是两个人都“古怪”。这种古怪不能归罪于所谓封建、江湖、礼法等……那些是后来束缚玉娇龙的， 但最初并不是束缚李慕白和俞秀莲的，两个人几乎完全是由于各自的古怪个性，尤其是李慕白。不好说现在的心理学如何解读李慕白，但是从原著中来看，李慕白真是古怪，不近人情到了极点，俞秀莲摊上他，真是倒霉。在李慕白身上，应该是有着一些作者本人也无法控制的ooc的，到后来写玉娇龙时，就好多了，比李慕白光芒四射，而且可信。李慕白可以说是被剧情和人设给禁锢住了。在他身上，快意恩仇你是看不到的。在李寻欢、陈家洛、周伯通之后，终于又有了一个极其讨厌的重要角色。王度庐比较擅长，或者说依赖于“气性大”的角色，一根筋走到底，虽然写作是省劲了，但是看得人极其上头，大概作者自己也有别扭的地方，到了《铁骑银瓶》时，似乎作者也跟自己和解了，终于写了一个正常态的男主韩铁芳，然而这时候，小说也不好看了。不过王度庐非常擅长描写小人物，几乎是一部市井小史，一朵莲花、神手张、猴儿手、毛三等几十个小人物都可圈可点。

看完后会理解当年聂云岚为什么要改写《卧虎藏龙》为《玉娇龙》，改写《铁骑银瓶》为《春雪瓶》，首先还是因为爱，其次是也受不了原作相当层面的事无巨细。但是写景而言，王度庐笔力之强，真的甲冠所有武侠作家之上。王度庐主要是由于时代的限制，被“写法”限制住了。那个时代的作家写作，主要还是“平铺直叙”，小说可以以无限枝节无限延伸开去，比如还珠楼主写《蜀山剑侠传》也是如此。当时的作者还较少与西方的互通，对写作的“势能”较少利用，其实后来所谓新武侠，梁羽生主要是过渡，也是偏传统的写法，真正开始以现代的写法，充分利用，是从金庸开始的。所谓势能，可以理解为石头沿着山坡往下滚动时，越来越快的速度，读者一旦接受这种势能的写法，就很难再回到过去，速度一旦快上去，再慢下来就很困难。这种势能，用现在的具有网感的流行说法，可以与“爽感”做一个对照。即，故事开篇，如石头刚从山顶滚落，是逐渐加速的，开始可以穷形尽相，写写市井，风土，人情，小人物，随着势能的加大，速度的加快，故事会越来越像主线，大人物、高难度事件等集中， 比如金庸《笑傲江湖》中，依循“势能”和“加速”的写法，几乎只能是先打青城四秀，再打田伯光、陆柏、向问天、冲虚、方证、任我行、东方不败……类似这样的路线，如果先打完任我行和东方不败，再去一招一式，穷形尽相地描写与青城四秀的缠斗，故事就几乎失衡了。但是王度庐的写法，由于局限性，几乎正是这样描写的，主角与体量相近的小角色对手，开始，四分之一，中间，七分之四……一直到结尾，都非常平均。以至于开始写打恶霸，到了结局时，还是打恶霸，甚至还是同一个恶霸。这在后来的新武侠作家金庸、古龙、温瑞安、黄易等作家笔下，是绝对不会看到的。很大的原因就是，民国时期的许多武侠，还是平铺直叙的匀速的，二维的写法，直到金庸写《射雕英雄传》，巧妙地利用了叙事的势能，构架出高度差，武侠作为一种类型文学，才真正拓展生面，突飞猛进。当然这种写法到了极致，就是后来的网文了，所以很多新的00后读者，一旦从网文进入类型文学的阅读，就很难回到金庸古龙的时代，就好像80后的读者，很难回到王度庐、还珠楼主的时代一样。但当读者阅尽千帆，克服掉对势能和速度的依赖后，还是可以重新回到王度庐时期那个以笔力构建出的《水浒传》、《聊斋志异》、《老残游记》式的“中国古典世界”中去。那里蕴含着中国人的精气神，蕴含着中国的汉字之美。蕴含着某种后来才会被消解掉的“真实”。

尽管不喜欢且不认同李慕白等的价值观，王度庐依然是我最爱的武侠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