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办喜酒,最难的不是摆宴那顿饭,是请人。
作为主家,你的本分是计算来的人,不是计算人家不来。亲人亲戚名单上的每一户,你都得按全家算。亲一点的阖府统请,远一点的也是整户算上。哪怕你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那家人多半只来一两个,你写请帖的时候,照样要写"阖府统请",该算几个人,还是算几个人。这份心意不能打折,不能因为你猜人家来不全,就先把人家拆散了请。
可账本在你心里是两本。一本是"应到",按礼数全算上;一本是"实到",按经验打个折。我算了又算,报了三十桌。定金付了,合同签了,这事就算钉死了。我心里想着,到时候就算差,也差不到哪去吧。
但人不是桌子。桌子定了就是定了,人却会变。
请帖发出去了,回复稀稀拉拉地回来。有人爽快,有人含糊,有人干脆不回,你也不好追着问。你只能等,等日子一天天近,等人头一点点明朗。那种悬着的感觉,像是手里攥着一把沙子,你越想握紧,越不知道最后剩下多少。你心里那两本账来回翻,订的三十桌像块石头压在那儿,减又减不得,加又加不了。
偏偏就在开宴前一两天,手机开始响了。那边说,哎呀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你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工作要紧,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一家少两个,那一家少三个。这时候酒店那边已经备好料了,菜单定了,厨房在备菜了,你不可能打电话去说减两桌。人家不答应的,合同写明了,备料也备了。
于是你只能硬着头皮。桌数还是那个桌数,菜照上,钱照付。
站在门口迎宾,心里还在数。一个,两个,三个……人来了,但远远不够。三十桌的厅堂,摆得满满当当,可坐下去的人,稀稀拉拉。一桌坐不满,两桌并一桌,空出来的台面就那么空着,桌布雪白,碗碟整齐,上头还摆着没人动的菜。敬酒的时候走过那些空桌,步子都快不起来,怕脚步带起的风,吹凉了本来就半温的场面。
最后算了算,来了十七桌的人。十三桌,空在那里。菜是照样上的,钱是照样付的。我心里不是心疼钱——办喜事,钱花出去是应当的。我是觉得可惜。可惜了这份热闹,可惜了这些准备,也可惜了自己当初那份满心期待。你算了三十桌的人,满心想着高朋满座、热热闹闹,结果厅堂里空荡荡的,说话都带回音。那种落差,比亏了钱还难受。
可你什么都不能说。你不能怪人家不来,人家有种种来不了的理由,远的,忙的,临时有事的,你都能理解。你也不能说早知道就少订几桌,这话说了也没用。请不请是你的事,来不来是人家的事。你能做好的,只有自己的这一半。
这就是如今办喜事最真切的现实。你把所有事都算好了,算得尽可能周全,可你算不到人心,也算不到变数。来的,你真心感谢;不来的,你也理解。主家能做到的,就是把自己那部分做到极致——算人,不算人不来。至于来不来,那是别人的事。你尽了心,剩下的,只能认了。
三十桌的厅,坐了十七桌的人。那空着的十三桌,就当作是这年头人情往来的注脚吧。
后面算了算,现实朋友基本都来,没来的反而是舅表,姨表。
老表老表,走着走着淡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