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欧洲的空调争议，已经上升到了相当于晚清洋务派和守旧派论战的高度。热点解读

评论家诺亚·史密斯：很多年前，我在看一个自然纪录片，讲的是太平洋某个岛屿上的狩猎采集部落。摄制组走上前去，采访了一位部落成员，了解他的生活——狩猎、采集、寻找并杀死部落里的女巫等等。但采访过程中，我突然意识到，肯定有一台巨大的摄像机正对着这位部落成员。而他竟然毫无反应。这究竟是什么？一个形状怪异、由不知名的材料制成、可能拥有某种魔力的物体？他难道不好奇吗？难道他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也弄一个类似的，然后像这些陌生的外国人一样，用它来做什么吗？

我常常想起部落成员和摄像机的例子。这只是一个缩影，而这个故事却在更大的尺度上反复上演，决定着整个国家的命运和地缘政治权力体系：那就是吸收外国技术。你每天使用的大部分东西并非在你居住的国家发明（即使你生活在美国）。它们来自世界各地，而你之所以能够使用它们，一个关键原因在于你的社会认为允许这些技术进入本国是合适的。

引进外国技术听起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其中却蕴含着诸多风险。权力等级和地位体系可能会被打破，引发政治混乱。现有的经济关系可能会发生转变，产生意想不到的赢家和输家。但或许最令人担忧的是，外国技术可能会改变一个国家的传统文化。

日本是太平洋岛国中一个决心吸收外来技术而不改变自身文化的文明。19世纪50年代，来自西方的“黑船”抵达日本，展现了日本在列强面前的无力感。经过短暂的内战后，日本领导层意识到，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吸收外国技术和制度。但他们也希望保留日本的传统文化。于是，他们提出了“和魂洋才”的概念。在接下来的一个半世纪里，日本在围绕新技术和生产工艺重塑社会的同时，也努力保留其独特的文化元素。

如今去日本旅行，我敢保证，除非你住在非常偏远的乡村地区，否则你住的房间里肯定有空调。几乎都是分体式空调，也就是壁挂式空调。它运行安静，但制冷能力强劲，即使在日本如今因气候变化而日益炎热的夏季，也能让你的房间保持凉爽。这项技术在日本近代以前是根本不存在的，但它几乎被全民接受，而且丝毫没有损害日本的传统文化或民族自豪感。

欧洲的情况有所不同。数据来源各异，但没有人估计欧洲（或英国）的空调使用率超过20% 。这项几乎所有日本人都享受到的技术，却是大多数欧洲人所不使用的。

你或许会认为欧洲纬度太高，不需要空调。但纬度不再像过去那样能抵御酷暑，因为气候变化正在侵蚀该地区：随着气温升高和欧洲人口老龄化，可预防的死亡人数也在增加。关于与高温相关的死亡人数的估计各不相同，但最常被引用的数字是整个地区每年约有17.5万人死于高温。鉴于欧洲人口约为7.45亿，这意味着死亡率约为每10万人每年23.5人。相比之下，美国枪支致死率约为每10万人13.7人。

所以，欧洲因高温导致的死亡率几乎是美国因枪支导致的死亡率的两倍。如果你认为枪支在美国是一个紧急事件，那么你应该意识到欧洲的高温危机才是更大的紧急事件。

大部分此类死亡是可以预防的。而预防此类死亡的技术就是空调。Barreca等人（2016）发现，1960年后，美国的中暑死亡人数下降了约75%，并且“家用空调的普及基本上解释了高温天气相关死亡人数下降的全部原因”。简而言之，空调普及的地方，中暑死亡人数都会大幅下降。根据Barreca的估算，如果欧洲80%没有空调的家庭都安装空调，那么每年将有多达10万欧洲人的生命——占欧洲人口的0.013%——得以挽救。

然而，欧洲并没有这样做。官方给出的理由——至少在有理由的情况下——是空调需要用电，而用电会加剧气候变化。例如，以下内容摘自2022年《麻省理工科技评论》的一篇文章：

气候变化正使极端高温在全球更多地区成为常态，这增加了适应气候变化的必要性。但就空调而言，一些专家担心如何在满足这种需求与解决方案可能造成的危害之间取得平衡……

许多欧洲人对空调持谨慎态度。“将空调视为应对热浪和气候变化的解决方案当然有点问题，因为空调会消耗大量能源，”德国莱布尼茨欧洲经济研究中心的能源和气候经济学研究员丹尼尔·奥斯伯格豪斯说道。

如今，空调等制冷设备约占全球电力消耗的10%——而由于世界上大部分电力仍然来自化石燃料，这在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中占比相当大。国际能源署能源分析师凯文·莱恩表示，由于空调耗能巨大，“它们确实名声不佳”。

许多其他报道也提到气候是欧洲抵制空调的原因之一。像世界资源研究所这样在欧洲颇具影响力的环保组织，出于对排放的担忧，一直推荐效果远不如空调的“被动式冷却方案”。此外，欧洲的法规也阻碍了空调的普及，强制要求新建建筑必须实现碳中和。（当然，除了这些法规之外，根深蒂固的“邻避主义”也阻碍了空调的安装，尤其是在英国。）泰勒·考恩写道：

欧洲各国政府竭力限制空调的使用，无论是中央空调还是窗式空调。安装空调可能需要申请难以获得的许可证，在日内瓦，你甚至必须证明自己有医疗需要。在欧洲许多地区，空调可能违反文物保护法，甚至完全属于非法设备。在意大利波托菲诺，邻居之间甚至会互相举报对方非法安装空调。罚款最高可达43,000欧元，不过大多数案件最终都通过庭外和解的方式解决，由对方拆除空调。

事实上，安德鲁·哈默尔声称，德国已将基于气候原因对《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反对提升到了意识形态运动的层面。以下摘录自他的推文：

我认为在许多欧洲国家，人们对空调的态度是阶级的标志。空调被视为典型的美国式发明，这一点很重要……城市上层资产阶级——官僚、公共媒体高管、非政府组织员工、人文专业毕业生、记者、教授、律师、法官等等——是（安装空调的）少数群体……

首先，这些人*每一个*都有一段在美国旅行时，在空调开得太冷的商店或办公室里差点冻死的经历。每一个……对这些人来说，空调是美国解决问题的终极方案。美国人不去接受自然本来的样子，而是使用昂贵且浪费的技术人为地改变环境，以适应他们肥胖懒惰的生活方式。他们坚持要对抗和征服自然，而不是与自然“合作”。而且他们根本不在乎这样做会不会把地球烤焦……

欧洲城市上层资产阶级将对任何形式空调的顽固意识形态厌恶转化为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这些人不仅将这些决定视为个人生活方式的选择，更将其视为整个社会的典范。他们自诩为先进生态意识的革命先锋，必须帮助那些意识较为薄弱的人减少碳足迹。而这些人正是德国社会的掌控者……德国的城市规划者和建筑规范制定者也成为了反空调圣战的先锋……

这就是为什么在酷热的日子里，经常会听到德国人抱怨那些“该死的‘环保’‘有机’的文员”，他们不断强迫德国人在过热的医院、教室和办公室里汗流浃背地工作几个小时。

这显然是“去增长”这种有害意识形态。“去增长”将气候变化视为个人过度消费和铺张浪费的问题，需要通过严格的自我约束和政府政策来遏制，而不是通过推广绿色能源来克服的技术问题。这当然是愚蠢的——它导致人类遭受苦难，却对遏制气候变化几乎没有任何实际作用。但它在北欧却非常流行。

这场以气候为由反对空调的运动令人恼火，因为它造成的死亡人数可能远远超过减少的排放量所挽救的生命。目前，欧洲化石燃料使用产生的碳排放量仅占全球的13%左右，这意味着在整个欧洲地区安装空调对气候的影响微乎其微。难道有人认为，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减排而牺牲每年数万人的生命真的值得吗？

但从哈默尔等人的轶事来看，我隐约觉得欧洲至今拒绝安装空调还有第二个更深层次的原因：保护传统文化。德国精英们对空调嗤之以鼻，认为这是美国式的奢侈浪费，这表明一些欧洲人将没有空调视为欧洲文化的精髓——一种欧洲人用来定义自身独特性的传统。

许多关于欧洲为何迟迟不愿使用空调的文章都暗示了这种态度。例如，CNN 的一篇报道：

欧洲许多国家历史上对制冷的需求并不高，尤其是在北部地区，这是它们不安装空调的一个重要原因。“在欧洲……我们根本没有安装空调的传统……因为直到最近，空调都不是什么主要需求，”国际能源署能源效率和包容性转型办公室主任布莱恩·莫瑟韦说道。

以下是欧洲新闻台的报道：

故事的其余部分蕴藏在历史和文化之中……南欧的城市建设旨在应对炎热：厚厚的墙壁、遮阴的窗户以及旨在最大限度促进空气流通的街道布局……这也是为什么在希腊圣托里尼岛或意大利维耶斯泰等地中海沿岸风景如画的城市天际线上，白色占据主导地位的原因：明亮的表面反射阳光和辐射热，有助于保持室内凉爽……另一方面，北欧的夏季曾经十分温和，几乎不需要制冷……空调在欧洲出现时，被视为一种奢侈品，甚至被视为一种健康隐患。许多欧洲人至今仍然认为暴露在冷空气中会生病，而且“空调是富人的专属”这种刻板印象依然存在。

《华尔街日报》报道称，对于这项世界上大部分地区每天都在使用的技术，人们普遍存在着关于其危险性的迷信：

在法国，媒体经常警告说，将室内温度冷却到比室外温度低15华氏度以上会导致所谓的“热休克”，从而引起恶心、意识丧失甚至呼吸骤停。这对美国人来说恐怕是新闻了。

即使气候是欧洲拒绝使用拯救生命的空调的官方理论理由，但空调违背欧洲传统文化的想法可能是一个重要的潜在动机。无论原因是什么，对空调技术的抵制正在使欧洲的文明更加贫困。这正是欧洲如今给人的感觉比美国更破败、更艰苦的主要原因，尽管欧洲也拥有美丽的古城和低犯罪率（原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