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重庆歌乐山,新政府组织民众挖掘"11·27"大屠杀中遇难烈士遗体,准备收殓安葬。
距大屠杀发生,仅过了三周多。
挖掘工作从渣滓洞开始。
带队的工作人员手里捏着一份拼凑出来的名册,那是从残存的特务档案和审讯记录里整理的,再加上幸存者的现场指认,才勉强划定了遗体可能所在的几处区域。
松林坡一带,几处有新土覆盖的浅坑,是最先动铲的地方。
说起来,挖掘之难,比所有人事先预料的都要大。
1949年11月27日那天下午,特务们在刑场上越来越急。
解放军炮声已打到重庆城外,渣滓洞里关押着超过百名人员,行刑队人手根本不够。
特务雷天元下令,把剩余关押者全部驱进男牢楼下八间牢房,从门洞伸进机枪扫射,扫完再逐一进去补枪,最后浇上汽油纵火焚烧。
出来的遗骸,有的只剩残缺躯干,没有头,没有足,骨骸焦黑碎裂。整个渣滓洞集中营范围内,最终共清理出遗体332具。
每挖出一具,作业就暂停一次。
工作人员弯下腰,用小刷子一点点扫去泥土,排查周边有没有眼镜片、纽扣、鞋底、残缺证件。
参与的乡民从没做过这种事,有人中途走到旁边蹲下来,半天没起身。有人低声问带队的工作人员:"这些人里头,最小的多大?"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说:"最小的,还不满9岁。"
那是白公馆警卫室旁一间小屋地下找到的。宋振中,是被关押者叫作"小萝卜头"的孩子。
他出生才两个月,就随父母被关进来。
年岁稍长后,他被允许穿行各个牢房,帮地下党狱中支部传递消息。
1949年9月6日,新中国成立的25天前,不满9岁的宋振中与父母一同被杀于白公馆,随即被埋进那间小屋地下,上面浇灌水泥,冲洗了血迹。
挖开水泥的时候,现场的人全都闷声不语。
遗骸腐烂严重,清理到手部,辨认的人发现,这具小小的遗骸两只手紧握在胸前,死死合着。
工作人员缓缓扳开那双小手,里面攥着的是一截短得不能再短的红蓝铅笔头。
那截铅笔,是他在狱中跟着爱国将领黄显声学写字时用过的。识字、画地图、传消息,它都在。
他死时,手没有松开。
其实就在同一个12月,歌乐山上另一条线也在同步推进。
脱险幸存者罗广斌,在重庆解放翌日,回到白公馆平二室,冲进牢房,蹲下来撬开屋角一块木地板。
地板下藏着一面旗。
那是难友们在狱中得知新中国成立后,拆下红色被面,用饭米粒粘上纸剪的星星,再用铁钉磨成的刀片一点点刻出来的五星红旗。
旗帜原封未动。做旗的那些人,已经全没了。
郭德贤就站在旁边。她带着两个孩子从白公馆侥幸脱险,是那十九人里的一个。
看见旗帜被取出,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史料完整记录下来:"刘国鋕、陈然,你们在哪儿?我们不是说好,等解放那天,要抬着这面旗一起冲出去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
1949年12月25日,大屠杀后第28天,罗广斌向重庆市委提交一份超过2万字的报告,记下他能记住的一切:烈士的名字、被捕经过、审讯情形,还有狱中讨论出的八条建议,关于党如何建设、如何防止腐化、如何保持民主。
那是一群面对枪口的人,用最后的时间讨论出来的东西。
不是遗言,是给后来者的意见。报告送进档案馆,压了三十年,直到1980年代才被党史研究者重新发现。
歌乐山的挖掘工作持续到年底。332具遗骸,绝大多数无法确认姓名,统一编号妥善安置。
那个攥着铅笔头的孩子,遗骸后来迁往陕西,安葬在杨虎城墓旁。
他在牢里曾经问过大人一句话:"我们能不能像鸟儿一样飞出去?"
文章来源:百度百科《重庆"11·27"大屠杀》词条、中新网《"小萝卜头"宋振中·短暂而璀璨的八年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