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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19【cy】圣诞节,端木瑛收到一箱包裹。收件栏是她的姓名住址,发件人和发件地

7419【cy】圣诞节,端木瑛收到一箱包裹。收件栏是她的姓名住址,发件人和发件地却被水渍糊成一团。拆开是一台德国产的显微镜,卡尔蔡司牌,镜筒上有些使用过的痕迹,不过保养得当,仅仅在金属连接件上有些锈痕。彼时她所在的这个年轻的国家即便还没被卷入战争的漩涡,跟德国的关系也不算融洽。出于专业原因端木瑛辅修过德语,她从外盒上看出这是正宗德国货,不是博士伦或者斯宾塞仿造的赝品。这是一台当今难能入手的、昂贵的、制造最精良的光学显微镜。奇怪的是,底座上标注着:Deutschland,1944生产于四年后。她没有过于在意这个问题,金属铭牌蚀刻时被排错数字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她更在意的是,谁寄给她如此昂贵的圣诞礼物。她不确定能否称其为圣诞礼物。美国邮局绝大部分时候都不准时,很难保证发出包裹后一定会在圣诞节送到。另外,她搜索了一下自己的社交圈,确信自己不认识会送这样贵重礼物的人。也许是爹娘给她买的,可从德国辗转中国再至美国劳心伤财,尽管家境不俗,却也不是能把钱花在这种堪称奢侈品的地方。她并不需要独占一台显微镜,而根据过往经验,家里知道她的喜好,多数时候都是给她直接汇钱来买一些原版书籍。保险起见,她还是打算先去给家里拍一份电报问问,顺路再去邮局看看能不能找到发件人是谁。

家里的回复来了,表示最近并没有给她寄东西,关心了一下她的近况。嘱咐国内近日局势不佳,尽量不要回来。邮局那边自然一无所得。没有发件信息,完全是大海捞针。她又去报社买了一块版面刊登寻人启事,这倒是找来许多失主。结果没人说得上这台显微镜是什么牌子的。无奈,端木瑛还是把它留了下来。

这台显微镜过于精巧,设计线条优美得像个艺术品。端木瑛看书的时候眼神会飘过去瞄它,写论文的时候眼神也飘过去瞄它。端木瑛站起身来在公寓内转了两圈,看着它实在是手痒,感谢了一番佛祖上帝大罗神仙,发誓自己如果找到失主必将原价赔偿。兴奋地去厨房搜索了一圈瓜果蔬菜做成玻片,只是试一下这台未来的显微镜清晰度到底有多高。她换目镜的时候有个习惯,会顺手将换下的目镜拆开清洁。在她擦完镜片对光观察目镜上是否还有灰尘时,她察觉了不对。透过目镜看到的,好像不是自己房间的景象。她吓得一抖,目镜摔落,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立马接住。深呼吸两口,再次看过去。看到的真的是另一个房间的样子。

她的书桌在单人公寓的东南角,巧合的是镜中房间的桌椅也是在东南角。左右转头,镜中视角也随她动作转变。她看见此处桌上正摆着这台德国显微镜,右手边是古朴的六柱式架子床,挂着素色承尘。她站起身,尝试走动换视角,观察整个房间。西北角是一面八仙桌,四张小条凳,西南处是房门,门边是黄铜脸盆和浮雕六足脸盆架。端木瑛自小养尊处优,能看出所用木料都是上品,她猜测这是个世家小姐的房间。端木瑛试着移动到窗边,想要看看窗外景象,可惜窗外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像是处于大雾中。她不害怕,只是有些兴奋。一个可以连接另一个空间的目镜。多么神奇有趣。端木瑛找到了比这台显微镜更有意思的东西了,通过目镜观察这个古典中式房间。先是书桌椅,桌椅上都附着一层薄灰,桌边放着一沓书籍,最上面的一本端木瑛非常熟悉,英文的《实验医学杂志》,具体刊号被灰尘掩盖,看不太清。显微镜上的灰显然比书桌上的少一些,大概是从别处挪过来的。床架上承尘紧紧拉拢,端木瑛简单扫过一眼,转身要接着查看八仙桌时,余光发现门被打开了。她站在原地不敢乱动,目镜死死地对着门口。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头发半长的中年男人,身着粗麻齐衰,踏进屋内的一瞬间似有所感,视线直指端木瑛的方向。端木瑛还以为对方能看见她,先是愣住,然后试探性地动了动身子,扬了扬手。对方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才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人。端木瑛有些奇怪,这里到底是什么年代,不是新时代了吗,上哪翻出来这一套古董丧服。中年男人右脸有一道穿过眼睛纵贯半张脸疤痕,看上去右眼已经完全坏死。右侧头发挂在耳后,左侧反而放下来,健康的左眼被头发半遮住,神色不明。七七四十九天了。他忽然自语。随后他径直走来,穿过端木瑛,拉开架子床上的承尘,拆下床铺上的床单被套离开了。窗外的浓雾中亮起一团赤红的火光。端木瑛迟疑片刻,拿着目镜,踏出房门走远了些,想试试目镜里面的世界会不会也能扩展一部分。令她失望的是,这个目镜似乎只有在她公寓时才起效,目镜里的世界也仅仅框在那一个四四方方的屋子内。

端木瑛在留学生互助会有认识的物理系同学,听说是跟着教授从德国潜逃来的,英语说得极其锋芒毕露,势必把每一个齿间音全部发成齿龈音。叫她名字的时候听起来咬牙切齿,恨恨地喊她杜安木。端木瑛的德语也是哑巴德语的水平,阅读可以,发音不太熟练,发小舌音永远在空喷气流。她一度想要跟这位德国同学练习一下德语发音,结果两个人一人说德式英语一人说中式德语,交流主要靠手部动作完成。加之端木瑛在医学院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留学生互助会也不能常去,早早放弃了练习德语。今天她难得去一趟留学生互助会,一般情况下留学生互助会不排医学院的值班表,有空就来没空就走,正好碰上这位德国同学。端木瑛随口聊起,假如有一个镜片能观察到另一个世界,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德国同学吓了一跳:你会东方巫术?你怎么知道我的教授最近考虑用量子物理解释平行宇宙假说。端木瑛好奇心起来了:你细细跟我讲一下。德国同学毫不在意得从教科书的序言页撕下一张纸,开始在纸上跟她画图解释。连比划带猜得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端木瑛点点头:我明白了。德国同学问:所以你会东方巫术吗?端木瑛笑:如果我会东方巫术,也是能治病救人的东方巫术。我没意愿窥探人的记忆,我只是想悬壶济世——你知道悬壶济世吗,这是一个古代中国谚语。作为平行宇宙和量子力学的报答,我可以免费送你一堂中文课。

端木瑛回到公寓,她想试着和这位平行宇宙的朋友交流一下。不知是什么样的缘分能使他们连结在一起,她由衷地希望这是一段知音难觅的善缘。她拿起目镜,屋内的景象与之前不同了。最明显的是六柱架子床只剩下一个床架,所有布料都被拆去了。书桌上的一沓杂志也不见了,这个显微镜倒还放在原处。八仙桌上有一张四边破损的告示,应该是从某处墙上揭下来的,四角粘连着墙皮,被风雨吹得有些褶皱发黄。她看向那张告示,在美国的学习使她的阅读习惯变成了从左往右,她习惯性的从左侧看起,先入目的是末尾落款:不杖期夫吕慈泣血稽颡。她想起中文是从右往左竖排的,于是侧目朝最右侧看去——讣告。忽然视野被粗麻的纺织料遮蔽。往上看去,意外对上那位正处在丧期内的男性那只完好的眼睛。端木瑛退后一步,那张有着刀疤的脸堪堪框进视野内。此人紧抿的唇线微松,像是预备要发出一个不送气清音的样子,端木瑛见过太多次这个口型了。似有所感的,她手指微微松脱,目镜砸在地上。镜片和镜筒被震得散落一地。德国货质量很好,目镜只是被摔开了,端木瑛捡起来还能重新装回去。她手忙脚乱得装起目镜,对上眼睛,看见的只是自己房间该有的样子了。

隔年12月,欧胡岛上火光冲天,昭示这个远隔重洋的新大陆将不复安宁。收音机驳杂的电磁声中,总统愤怒地宣告:昨天,将成为一个耻辱的日子。理学院、工学院和医学院全部都进入战时状态,取消暑假,一年两学期制改成全年无休的三学期和四学期制,原定四年的课程要压缩至两到三年。端木瑛忙得焦头烂额,显微镜已经被她装箱收在床底,她抽不出时间来摆弄这个昂贵的光学仪器。

再一年12月,端木瑛毕业。毕业典礼结束后德国同学找到端木瑛,送给她一个日默瓦的铝材行李箱。我和我的教授要被借调到芝加哥大学了,这个箱子我也用不上。我想你应该快要回中国了,我把它送给你。它陪我从日耳曼尼亚潜逃,来到合众国,分毫未损。我将这份希望送给你,一路平安,朋友。德国同学离开了,物理系近乎一半的教职人员都不见了。战时理工学院常有调动,没人觉得奇怪,物理系一向如此。

端木瑛在学校度过了新年。2月中旬,中国夫人来到国会演讲,美国民众颇受感动,过后学生会组织了援华募捐。端木瑛这时想起自己床下的显微镜。她把箱子拉出来,将显微镜擦得光洁如新,拿出去卖了足足七百美元,将近美国平均年薪的一半,捐了出去。她受到教授推荐,预备前往纽约的医药援助协会工作。显微镜太累赘,她没必要将其带在身上,不如变成捐款。这两年时局动荡不安,她也被时代的潮流裹挟,诸如平行世界假说云云早已抛诸脑后。协会在纽约新建一个华人血库,检验科主任姓樊,刚从威斯康辛大学博士毕业。端木瑛跟着樊博士打下手,主要工作内容是冻干血浆。威斯康辛大学送了樊博士一支盘尼西林沙土管作纪念,端木瑛第一次见到能如此大量分泌盘尼西林的菌种,这项研究由威斯康辛大学领头,其余医学院难以望其项背。端木瑛只在学报上见过盘尼西林的效果,她颤抖着手抚摸在这个被称为奇迹药的玻璃试管上:它或许可以医治世间所有疾病。我们得把这些送回国。樊博士告诉她。分开行动,你跟着第一队六月就走,先把干血浆运回去,我和其余人带设备和盘尼西林明年一月出发。坐船先到印度,走驼峰航线回国。坐船到印度须绕道澳大利亚辗转近半年,在盘尼西林即将启程来中国时,端木瑛终于落地云南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