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帝用人不行,这话说的是康熙。单就用人这件事,他的标准只有一条:有能力就够了,人品这关可以降一降。说白了,吃一点拿一点,无所谓。这套逻辑听起来像是宽仁,实际上藏着一门帝王算术——有把柄的臣子,才是真正拿捏得住的臣子。偏偏这门算术,在他身边的近臣身上留下了一串有实证可查的记录。
高士奇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他本是浙江余姚的监生,父亡后靠卖文糊口,进了太学之后引起康熙注意。康熙见他文章好,亲赐会试资格,半个月内两次考试都拿第一,记名翰林院供奉。以监生身份破格入值南书房,这在当时是破例之举。康熙十七年(1678年),高士奇正式入值南书房,皇帝亲赐"忠孝之家"印玺,令其居于大内苑西。
入值之后,高士奇每日贿赂太监打探康熙起居动向,借此积累了大量财富。这些事情,康熙大概率心知肚明。他需要的,正是这种随时可掌握、随时可调用的人。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明珠势力膨胀,康熙想收手。高士奇连夜找到徐乾学,授意写好弹劾奏章,由郭琇递上,明珠由此革职。之后郭琇又弹劾了高士奇,高士奇休致回籍。棋子走完,各自退场。
徐乾学是康熙九年(1670年)的探花,才学不可谓不高。但他的政治轨迹是一部标准的墙头草史:早年附明珠,明珠危时转投索额图,在两派之间来回腾挪,暗中自结一党。更直接的劣迹是向顺天乡试主考官直接递名单,将榜额占满。不管当时还是后世,他的口碑都极差。
李光地的问题更让人寒心。三藩之乱期间,他与陈梦雷同在福建,两人密约联名上疏请兵。但李光地上报时只署了自己一人的名字。陈梦雷因"附逆罪"被论处,论罪当斩,李光地始终未出面作证,陈梦雷最终被流放奉天。时人称李光地是"假道学",陈梦雷写下《绝交书》,与他彻底决裂。康熙对此知情,仍用李光地,称其"真学者",官至文渊阁大学士。
王鸿绪的结局最能说明这套用人逻辑的后续代价。他是康熙十二年(1673年)的榜眼,后来专门替康熙刺探朝中大臣,密折往来不断,故宫博物院藏《文献丛编》中存有他三十余份告密折。参与编纂《明史》时,他私自将稿本带回乡删改。康熙死后,雍正拒绝给他赐谥号。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国史馆进呈其传记,乾隆直接定他为奸臣。
雍正不赐谥,乾隆定奸臣——康熙朝的近臣信任,换来的是这两道盖章。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康熙用他们,是因为当时需要;后两朝用不上他们,也就无须替他们维护名誉。
康熙朝当然也有清官。于成龙官至两江总督,卒后遗物只剩粗米数斛和一套官服,康熙称其"天下廉吏第一"。张伯行任江苏巡抚时发布《禁止馈送檄》,明言"要一文,身即受一文之污",康熙称其"天下清官第一"。但康熙私下对张伯行的评价是"木偶泥人"——廉洁是廉洁,可于事无补。
清官是摆出来做招牌的,小人是拿来办事的,两者同时在场,彼此制衡,皇帝居中调度。有把柄的臣子比完美的臣子更顺手,因为完美的人没有软肋,不好拿捏。这就是康熙那套算法的底层逻辑。
乾隆的做法不同。他即位后强调臣节,对人品有失者罢黜迅速,前期处置了多名能吏型贪官。但他晚年也养出了和珅——从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乡试落第的三等侍卫起家,一路爬至权倾朝野。嘉庆四年(1799年),和珅被赐死,抄家财产据称相当于朝廷十五年财政收入。
乾隆的问题是前期严、晚年松;康熙的问题是从头到尾都把"可控"放在"人品"前面。如果单论整体用人风气,乾隆前期确实比康熙朝南书房那一圈人干净得多。
但历史的账从来不是哪套算法绝对正确,只是代价各自不同。康熙的模型能运转,代价是朝堂里始终跑着一批拿捏不定的棋子;乾隆的模型看着更正,代价是晚年失察之后,被养熟的棋子可以把整盘棋都搅翻。两套算法,各自留下各自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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