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山东禹城王寨有个叫张世昌的汉子,常年靠贩骡马过日子。他肯吃苦,脑子也活,几年下来攒下不少家当,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富户。
张世昌每次都是从内蒙古那边买马,再赶回禹城卖,一个来回要三个多月。出门时身上总带着大笔银子。他习惯早起赶路,走到高唐县城北的十里堡,正好天黑,就在那里歇脚。十里堡不大,却有十来家客店,其中赵家客店最干净,价钱也公道,张世昌每次去都住那儿,跟店主赵四早就熟得很。赵四原先也贩牲口,可有一年遇上暴雪,上百匹骡马全冻死在荒原上,赔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只好把家里几间临街的房子改成客店,勉强糊口。
赵四看着张世昌回回带着沉甸甸的银包住进来,眼红得不行,日子一久,竟生了歹心。那年秋天,张世昌又带着大批银子住进赵家店。赵四特意做了好酒好菜招呼他。张世昌跟他认识多年,一点没防备,放开吃喝,聊到半夜,醉得不省人事。赵四瞅准时机,关上院门屋门,拿把尖刀把张世昌捅死,又怕被人认出来,把尸首砍成几块,连夜埋在上房床底下的土里,把银子全吞了。
张世昌的老娘李氏,三十岁就守寡,一辈子就指着这个儿子。这回儿子出门快半年了,眼瞅着过年都不见人影,李氏急得吃不下睡不好,打发家人到处打听,可谁也说不上他去了哪儿。李氏实在坐不住,自己雇了顶小轿,顺着儿子往常走的路一路找过去。
这天傍晚,她走到十里堡,天已经擦黑,再往前赶路也不方便,就随便找了家客店投宿。这家正好就是赵家客店。李氏压根不知道儿子以前每回都住这儿,更不知道这家店的主人就是害死她儿子的凶手。她只觉着赶了一天路累得慌,就想找个干净屋子歇歇。赵四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没当回事,随手把上房安排给了她——那间屋子,正是张世昌遇害的屋子。
李氏进了屋,点上灯,觉得屋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怪味儿,说臭不臭,说腥不腥,混着泥土潮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毛。她以为是屋子背阴久了,没太在意,草草吃了点干粮就躺下了。可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股味儿从床底下飘上来。她索性爬起来,端着油灯蹲到床边,往床底下照。
床底下黑漆漆的,堆着些零碎杂物。她伸手在地上摸索,忽然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颗铜纽扣,上面还沾着发黑的印子。她拿到灯下一照,心里猛地一抽——这纽扣的花纹、大小,连缝线的针脚,她都认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她亲手给儿子缝在青布棉袄上的。儿子出门前穿的那件袄子,她记得右边袖口就缺了一颗扣子,她还说等回来再补,可儿子再没回来。
李氏攥着那颗扣子,手抖得厉害,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明白儿子肯定出事了,而且多半就在这间屋里。她一夜没合眼,把扣子贴身藏好,天刚蒙蒙亮就冲出门,直奔高唐县衙,擂鼓喊冤。
县令升堂,李氏跪在地上,把纽扣呈上去,哭着说:“大人,这颗扣子是老身亲手缝的,如今在我儿子住过的客店床底下找到,我儿子必定遭了不测,求大人做主!”县令觉得事有蹊跷,马上派衙役跟着李氏去赵家客店搜查。衙役们挖开上房床底下的浮土,果然刨出几块碎尸,虽然已经腐烂,但残留的衣料上少了一颗纽扣,跟李氏交上来的那颗正好对得上。
赵四当场吓得面如土色,还没动刑就全招了,怎么杀人、怎么埋尸、怎么贪了银子,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县令判了他斩刑,半个月后拉到县城十字街口砍了头,尸首还暴晒了三天,让大伙儿都看看害人的下场。
李氏带着儿子的骨灰回了家,那颗纽扣她一直没扔,逢人就说:“我儿没了,可这颗扣子替他伸了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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