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三毛写《滚滚红尘》剧本时,心里装的是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故事。电影上映那年,有人问三毛,是不是在写张胡之恋,她说:“是,但不全是。”可那一句“起初不经意的你”,分明是张爱玲初见胡兰成时的低眉;那一句“少年不经事的我”,是二十三岁的天才少女交付一生的笃定。
张爱玲是“不经事”的。她出身名门,却父爱缺失,一个年长十四岁的男人,懂她的文字,懂她的孤僻,甚至懂她童年那点隐秘的痛——她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她爱得不管不顾,不在乎他是汉奸,不在乎他有家室,甚至说:“你将来就是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 这哪里是爱,分明是飞蛾扑火,把自己烧成灰烬也不悔。白月光,大概就是这般模样吧——你未必是世间最好的人,却是我眼中唯一的光。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电影里,沈韶华把唯一的船票塞给章能才,送他离开,自己留在即将变天的大陆。四十年后,垂垂老矣的能才回来找她,只得到一句:“韶华,已经死了。” 现实中,张爱玲千里寻夫到温州,却发现胡兰成身边又有了别的女人。她在雨中撑伞立在船头,对着滔滔黄浪“立涕泣久之”。后来她写信说:“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她果然没有再爱别人,后半生远渡重洋,一个人活到七十五岁,死在公寓里,几天后才被发现。
意难平,平的不是恨,是那个人明明糟透了,你明明什么都明白,却还是忘不掉。 胡兰成逃难,张爱玲不断寄钱接济;分手时,还附上三十万稿费,生怕他流落街头。她自己都说:“我以为爱情可以填满人生的遗憾,然而制造更多遗憾的,却偏偏是爱情。”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这句词大概写尽了世间所有无疾而终的情缘。张爱玲和胡兰成,三毛和荷西,林青霞和秦汉,电影里戏外,竟没有一对善终。可奇怪的是,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就因为永远得不到;意难平之所以年年岁岁地平不了,就因为故事停在最痛的那一刻。 若真让他们白头偕老,柴米油盐里滚过几十年,那光或许就灭了,那恨或许就淡了。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张爱玲写《小团圆》,写尽一生不堪,仍忍不住在结尾留一点温存——她说,她梦见青山上红棕色的天空,他拉着她的手,她醒来后快乐了很久很久。那是她此生最好的梦。人走了,传说却留下了,跟着滚滚红尘里的隐约耳语,至今仍在传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