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美国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铁姑娘”郭凤莲,正满怀热忱地介绍着“大寨精神”。她讲我们的人,怎么用扁担和土筐,在一穷二白的荒山上,硬生生抠出了亩产八百斤的粮。
她讲得脸都红了,底下却静悄悄的。
没有掌声,没有惊叹,甚至没有一个问题。对面的美国人,只是礼貌地保持着微笑,像在看一幅古老的东方壁画。
宣讲会结束,对方没多说一句,直接把他们拉上了一辆大巴车,开往郊外的农场。
车门一开,郭凤莲再也说不出话了。
没有成百上千的人在田里干活,只有一望无际的麦浪。一台巨大的钢铁机器,像头怪兽,轰鸣着从田地的一头开到另一头。麦子被整齐地吞进去,金黄的麦粒就从另一端的管子里哗啦啦地喷进卡车里。
美方陪同人员指着那台机器,平淡地说,这一台,一天干的活,顶得上你们五百个人干一天。
郭凤莲就站在田埂上,风吹着她的衣角,身后是她准备了一路的、关于“人定胜天”的讲稿,眼前,是那个只需要一个司机就能操作的钢铁巨兽。
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她的演讲,换不来一句喝彩。
人家不是不尊重你的汗水,人家只是,早就不用流那种汗了。
回国后,郭凤莲再也不到处讲“大寨精神”了。她把自己关起来,琢磨着那台钢铁怪兽。
村里的老人们不乐意了,围着她说:“凤莲,咱大寨的根就是那根扁担!忘了扁担,就忘了本!”
郭凤莲没跟他们争辩。她跑去贷款,买回了村里第一台拖拉机,第一台收割机。
老人们站在地头,叉着腰,看着那堆“铁疙瘩”,直摇头。
秋收开始了。过去需要全村出动、干上半个月的五十亩麦子,郭凤莲带着几个年轻人,开着收割机,只用了三天。
当最后一车麦子入库,那些之前叉着腰的老人,默默地走上前,手在崭新的机器外壳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之后,大寨的山沟里,拖拉机的轰鸣声,渐渐盖过了人们的号子声。
再后来,郭凤莲走出了山沟,她去深圳拉投资,办起了水泥厂、羊毛衫厂,把大寨的红旗插到了旅游地图上。
有人问她,大寨精神还要不要了?
她笑了。她说,以前,我们觉得吃苦就是精神。后来我才明白,琢磨怎么才能“不吃苦”,才是更大的精神。
真正的自力更生,不是把门关起来自己跟自己较劲。
而是把门打开,看看别人家院里的拖拉机,然后想着怎么给自己也整一台。


